刺耳的剎車聲撕裂了雨夜。
樊悟最後的意識停留在擋風玻璃上炸開的雨花，以及那輛失控的貨車車燈——慘白的光，像死神的眼睛。劇痛從胸口傳來，然後是失重感，世界在旋轉、碎裂、歸於黑暗。
……
“啪！”
一聲脆響，帶著某種皮革抽打肉體的鈍重。
緊接著是尖細刺耳的呵斥：“都給我老實點！進了這扇門，還當自己是哪家的公子哥不成？”
疼痛。
不是車禍帶來的那種撕裂性的劇痛，而是皮膚表面火辣辣的灼燒感，伴隨著手腕處被粗糙繩索勒緊的麻木。樊悟猛地睜開眼，眼前一片模糊，只有幾縷昏黃的光線從高處的小窗透進來，在潮溼的空氣中形成幾道斜斜的光柱。
他發現自己正趴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帶著黴味的地磚。身上穿著某種質地柔軟卻異常單薄的綢衣，在陰冷的空氣裡幾乎無法禦寒。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手腕處傳來更清晰的痛楚——那裡有明顯的淤痕，是長時間被捆綁留下的印記。
“這是……哪裡？”
他環顧西周。這是一間不大的廂房，陳設簡陋，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張缺了腿的矮几，牆角堆著些雜物。牆壁斑駁，露出裡面暗黃色的土坯，空氣裡瀰漫著灰塵、黴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了廉價薰香和人體汗液的味道。
窗外是淅淅瀝瀝的雨聲，和他記憶裡車禍時的雨聲重疊，卻又截然不同——更清晰，更真實，帶著古代建築瓦片承雨時特有的、沉悶的滴答聲。
“我……沒死？”樊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掌心沒有他熟悉的、長期握筆留下的薄繭。這不是他的手。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心臟。
就在這時，一股陌生的、破碎的記憶碎片，毫無徵兆地衝進了他的腦海——
*……“樊氏子悟，年十七，姿容秀美，性溫良，可充貢品……”一個模糊的聲音在宣讀什麼。*
*……顛簸的馬車，透過簾縫看到的洛陽城巍峨的城牆。*
*……幾個穿著青色官服、面無表情的宦官，像打量貨物一樣打量著他和其他幾個少年。*
*……手腕被粗糙的麻繩捆住，塞進這間陰冷的廂房。*
*……“明日，面聖。”最後那個宦官離開前，丟下這樣一句冰冷的話。*
面聖？聖？哪個聖？
樊悟，一個現代歷史系研究生，對“聖”這個字在特定語境下的含義再敏感不過。結合那“貢品”的稱呼，那“姿容秀美”的評價，那宦官尖細的嗓音，以及這具身體明顯被精心保養過的、屬於年輕男子的樣貌……
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猜測浮上心頭。
他踉蹌著撲到房間角落裡一個積滿灰塵的水缸邊，藉著高處小窗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看向水面上模糊的倒影。
水面晃動，映出一張陌生的、卻異常俊秀的臉。眉眼精緻，鼻樑挺首，唇色因為寒冷和恐懼而有些發白，但無損其整體的美感。這是一張足以讓任何人多看兩眼的、屬於少年的臉。年齡大約十六七歲，和他穿越前相仿，但氣質截然不同——水中的倒影，眼神里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怯生生的茫然，那是原主殘留的痕跡。
而此刻，這雙眼睛裡，正倒映出樊悟自己靈魂深處的驚濤駭浪。
“貢品……面聖……武則天……”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厲害，“武周……神都洛陽……控鶴監……男寵……”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冰冷的錘子，敲打在他脆弱的神經上。作為研究隋唐史的研究生，他太清楚武則天晚年的宮廷是什麼樣子，太清楚“控鶴監”、“奉宸府”這些機構名義下的實質，也太清楚那些被稱作“面首”、“男寵”的年輕男子，最終的命運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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