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初入宮闈，步步驚心
門外，晨霧尚未散盡，洛陽皇宮的輪廓在霧靄中若隱若現，如同蟄伏的巨獸。
那聲“列隊”的呼喝，像一把冰冷的鑰匙，徹底打開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樊悟跟在柳如璧身後，跨過那道低矮的門檻，踏入了一片被薄霧籠罩的空地。
空地上己經站了數十名少年，年紀都在十五到二十歲之間，穿著各色但質地都算不錯的衣衫，在清晨的寒氣裡瑟縮著，像一群被驚擾的、等待命運的羔羊。他們的面容在霧氣和晨光中顯得模糊不清，但那種混雜著恐懼、茫然、以及一絲絲隱秘期待的複雜氣息，卻瀰漫在潮溼的空氣裡，幾乎能嗅到。
引領他們的宦官不止一個。除了昨夜那個傳令的，還有另外兩名年紀稍長、面無表情的宦官，穿著深青色的內侍省袍服，腰間掛著表明身份的牙牌。他們像三尊沒有生命的石像，沉默地掃視著這群少年，目光冰冷，不帶任何情緒。
“按昨夜分配的廂房順序，兩人一列，排好。”昨夜那個宦官的聲音依舊平板，但在這空曠的晨霧中，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隊伍很快排好。樊悟和柳如璧自然站在了一列。柳如璧站在前面，身姿挺拔，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沉靜而溫潤。樊悟落後半步，微微低著頭，目光垂落在自己沾了些許泥濘的鞋尖上，呼吸放得很輕。
“走。”為首的宦官簡短地吐出一個字，轉身，邁著一種特有的、不急不緩的步子，朝著霧氣深處走去。另外兩名宦官一左一右，如同押解般跟在隊伍兩側。
隊伍開始移動。
腳下的青石板路溼滑冰冷，縫隙里長著深綠色的苔蘚。霧氣像一層薄紗，纏繞在宮牆、殿角、以及遠處那些沉默的飛簷斗拱上。西周安靜得可怕，只有數十雙腳步踩在石板上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從極遠處傳來的、模糊的鐘鼓聲。
他們穿過一道又一道門。
第一道是昨夜安置他們的那個偏院的門，低矮普通。第二道門就高大了許多，硃紅色的門扉緊閉，只開了一側小門，門楣上掛著匾額，字跡在霧氣中看不太清，但樊悟知道，那是“掖庭”的範圍，是宮中低階宮人和罪眷居住勞作的地方。
守門的不是宦官，而是兩名穿著明光鎧、按著腰刀的羽林軍士兵。他們像兩尊鐵塔，目光銳利地掃過這支沉默的隊伍，在為首的宦官出示了一塊銅符後，才微微側身讓開。
穿過那道門，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道路變得寬闊筆首，鋪著平整的方磚。兩側的宮牆陡然拔高，硃紅色的牆面在晨霧中呈現出一種沉鬱的暗紅，牆頭覆蓋著深灰色的筒瓦，瓦當上的獸頭在霧氣中猙獰地探出輪廓。牆內，能看見層層疊疊的殿宇飛簷，黑壓壓地連成一片，沉默地彰顯著無上的威權。
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掖庭那邊還有煙火氣和隱約的汙濁氣息，而這裡，只有一種冰冷的、混合了檀香、灰塵和石磚特有的、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肅殺味道。吸入肺裡，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樊悟的心跳，在踏入這片區域的瞬間，微微加快了一些。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前世記憶的碎片，隨著眼前熟悉的景象，開始翻湧。
這條路……他認得。
不是原主樊悟的記憶，那個怯懦的少年第一次入宮時只顧著低頭害怕，什麼也記不清。這是前世那個慘死的“樊悟”，在被押往內侍省獄的雨夜裡，最後走過的路之一。雖然方向不同，但那種被高牆夾峙、無處可逃的窒息感，一模一樣。
他微微抬起一點眼簾，用餘光飛快地掃視著西周。
右側遠處，霧氣稍薄的地方，露出一座巍峨殿宇的輪廓，重簷廡殿頂，那是……紫宸殿？不，應該是含元殿偏東的某處重要官署。前世，張易之的勢力曾一度滲透那裡。
左側，一隊巡邏計程車兵正從岔路口經過。大約十人，步伐整齊，鎧甲鏗鏘。他們的鎧甲制式……樊悟的目光在那鮮明的護心鏡和肩垂上停留了一瞬。是千騎，不是普通的羽林軍。千騎是武則天晚年為了加強自身安全，從羽林軍中精選精銳組建的貼身近衛，地位特殊。在這個時間點，千騎內部……應該己經有人開始暗中與張柬之等人接觸了。
資訊如同冰涼的溪流，在他腦海中冷靜地淌過。他知道這些，但此刻的他，只是一個“初次”入宮、惶恐不安的少年“貢品”。他必須只看，只聽，記在心裡，絕不能有絲毫異樣。
他的目光重新垂下，落在前面柳如璧的背上。柳如璧走得很穩，肩膀放鬆，甚至偶爾會微微偏頭，似乎是在欣賞兩側宮牆的巍峨。但就在隊伍經過一個拐角，領路的宦官稍稍加快腳步、兩名押後的宦官視線被前面的人遮擋了一瞬的間隙——
樊悟的餘光捕捉到了。
柳如璧的右手，極其自然地從袖中滑出，指尖似乎無意地拂過腰間懸掛的一枚普通玉佩。而幾乎同時，走在隊伍右側、那個年紀看起來最小、面容有些稚嫩的小宦官，腳步似乎踉蹌了一下，身體微微向柳如璧這邊靠了靠。
兩人的手，在寬大衣袖和身體角度的掩護下，極快地接觸了一瞬。
小宦官的手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塞進了柳如璧的掌心。而柳如璧的指尖，則在那小宦官的手腕上，極其輕微地、安撫般地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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