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藏書閣高窗斜射進來時，樊悟正站在梯子上，用雞毛撣子輕拂頂層書架角落的積塵。
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飛舞，像無數微小的星辰。他動作很慢，很仔細——這是孫主事教的方法：“除塵不是撣灰，是撫慰。這些書卷躺了不知多少年，你輕些，它們才肯把故事講給你聽。”
過去幾日，樊悟幾乎將所有時間都耗在了藏書閣。他按照孫主事的吩咐，從最東側的書架開始整理，將散亂的卷軸歸類，給破損的函套修補，給需要抄錄的書頁備紙研墨。工作枯燥而繁重，但樊悟甘之如飴。
這裡安靜。
沒有奉宸府裡那些若有若無的窺視目光，沒有柳如璧淬毒的眼神，沒有張易之偶爾經過時帶來的無形壓力。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墨錠在硯臺裡研磨的輕響，還有孫主事偶爾的咳嗽聲。
更重要的是，這裡藏著東西。
那捲關於“林慮瑞石”的奏報副本，樊悟再沒碰過。孫主事那日的警告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但他知道那捲東西就在某個書架的深處，像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不知何時會發芽。
今日是第五日。
午後，樊悟正蹲在角落裡整理一箱散亂的佛經抄本，孫主事從裡間走了出來。
老宦官手裡拿著一張紙箋，走到樊悟面前，將紙箋遞給他。
“奉宸令在暖閣召集幾位學士，商議《三教珠英》的編纂體例。”孫主事的聲音依舊沙啞平靜，“需要幾本參考書。你按這單子去取，送到暖閣去。”
樊悟接過紙箋。
上面列著五本書名:《藝文類聚》《北堂書鈔》《初學記》，還有兩本相對冷僻的《事類賦注》和《白氏六帖》。字跡工整，應該是暖閣那邊派人送來的。
“現在就去？”樊悟抬頭。
“嗯。”孫主事點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送完就回來，莫要多留。”
樊悟應了聲是，將紙箋仔細摺好收進袖中，起身去書架間尋書。
這五本書都不難找。《藝文類聚》在乙字架第三層，《北堂書鈔》在丙字架首層……他動作很快，不到一刻鐘，五本書便整齊地摞在案上。都是大部頭，摞起來有半尺高。
樊悟抱起書卷，向孫主事告退，出了藏書閣。
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從藏書閣到暖閣，要穿過奉宸府西側的一片園林。園中植著不少楓樹，此時葉子己開始轉紅，在陽光下泛著金紅的光澤。石板路兩旁種著菊花，黃的、白的、紫的，開得正盛，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苦香。
樊悟抱著書，沿著迴廊緩步而行。
他的腳步很穩，但心裡卻繃著一根弦。
暖閣。
那是張易之常去的地方。高力士昨日才告訴他，柳如璧這幾日一首在暖閣附近“偶遇”。而今日，張易之就在暖閣召集學士議事。
太巧了。
或者說，柳如璧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迴廊曲折，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景緻一變。這裡己是奉宸府的核心區域，建築更加精緻，迴廊的欄杆上雕刻著繁複的花鳥紋樣。遠處隱約傳來人聲，是宮女宦官們低低的交談聲，還有瓷器相碰的清脆聲響。
暖閣就在前方。
那是一座獨立的二層小樓，建在一片人工開鑿的小池畔。池水清澈，倒映著樓閣的飛簷翹角。幾株垂柳依水而立，枝條輕拂水面，漾開圈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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