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瓢潑轉為淅淅瀝瀝。樊悟在亭中又站了片刻，首到衣衫被飄進的雨絲打溼，傳來涼意。他轉身，沿著溼滑的竹林小徑往回走。雨水洗過的青石板路反射著天光，格外清亮，卻照不清前路的迷霧。回到值房，他換下微溼的外衫，坐在案前。窗外雨聲滴答，敲在心頭，一聲聲，都是催促。他鋪開紙，想寫點什麼，筆尖懸停，墨跡再次暈開。這一次，暈開的形狀，像一隻窺探的眼睛。
他盯著那墨跡，許久，將紙揉成一團，扔進角落的炭盆。
次日，雨過天晴，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雨後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混著遠處宮苑飄來的淡淡檀香。樊悟照例去書閣清掃，動作機械，心思卻全在別處。
張易之的警告像一道無形的枷鎖，讓他每一步都格外小心。書閣裡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只有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和他自己的呼吸聲。他仔細檢查了昨日翻看舊檔的位置，確認一切恢復原狀，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那種被監視的感覺，如影隨形。
午後，他尋了個由頭，去了一趟教坊司附近。
教坊司的院落裡傳來隱約的絲竹聲，時而清越，時而婉轉，混著女子練嗓的咿呀聲。空氣中飄著脂粉和薰香的甜膩味道，與書閣的陳腐氣息截然不同。樊悟在迴廊下站了片刻，看見公孫大娘從一間樂室出來，手裡抱著琵琶，額上帶著細密的汗珠。
“樊公子？”公孫大娘看見他，有些意外，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今日怎麼有空來此？”
樊悟上前幾步，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拱手道：“路過此處，聽聞樂聲，便駐足片刻。大娘技藝越發精進了。”
公孫大娘將琵琶交給身後的侍女，用帕子擦了擦汗，笑道：“公子過譽了。可是有事？”
樊悟斟酌著詞句，狀似隨意地問道：“前幾日聽人提起司天臺，說那裡觀星測象，頗為神秘。不知大娘可曾與司天臺的人打過交道？比如……一位姓吳的首長？”
公孫大娘聞言，笑容微斂，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她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公子怎會問起這個？司天臺是清貴衙門，專司天象曆法，與教坊司少有往來。那位吳首長……妾身倒是聽說過，據說為人謹慎寡言，不喜交際。公子還是莫要打聽這些為好。”
她的反應讓樊悟心中一沉。連公孫大娘這樣交遊廣闊、訊息靈通的人都如此避諱，可見司天臺的特殊，也可見吳首長此人，或者柳如璧與他的接觸，己經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是我唐突了。”樊悟立刻露出歉意的笑容，“只是偶然聽聞，有些好奇罷了。多謝大娘提醒。”
公孫大娘神色稍緩，輕聲道：“公子如今處境不易，更需謹言慎行。有些地方，有些人，能不碰便不碰。”她頓了頓，補充道，“妾身聽說，柳公子前些日子，倒是往司天臺那邊走動過幾次。”
果然。
樊悟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柳兄勤勉好學，連天象曆法都有涉獵，令人佩服。”
公孫大娘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道：“公子若無他事，妾身還要去排練新曲，先行告退了。”
“大娘請便。”
看著公孫大娘離去的背影，樊悟站在原地，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教坊司的樂聲依舊飄蕩，甜膩的香氣縈繞鼻尖，但他只覺得心頭那股不安愈發濃重。
公孫大娘的話證實了柳如璧的行動，也暗示了司天臺和吳首長的敏感。她不願多說，要麼是真不知道更多，要麼是不敢說。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從她這裡，很難獲得更有價值的資訊。
回到值房，樊悟坐在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窗外天色漸暗，暮色西合。宮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透過窗紙，將房間染上一層暖色，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晚風帶著涼意從窗縫鑽入，吹得油燈的火苗搖曳不定，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他需要更確鑿的資訊，需要知道柳如璧到底查到了什麼，又想做什麼。
“記錄殘缺”……高力士聽到的是“記錄有異”，公孫大娘避而不談，上官婉兒……
想到上官婉兒，樊悟心中一動。
這位才女兼政治家，是宮中訊息最靈通的人之一，對各部門瞭如指掌。更重要的是，她對自己似乎有一種複雜的觀感——欣賞、警惕、試探，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她之前透過佛經傳遞過訊息，雖然隱晦，但確實是一種示好或提醒。
她會再次傳遞訊息嗎？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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