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璧腳步輕快地穿過宮道,秋日的陽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映出一層淺淡的光暈。他嘴角噙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眼底閃爍著算計與興奮的光芒。樊悟那驚慌失措、矢口否認的模樣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像最甘美的蜜糖。僅僅一個“造謠”的罪名還不夠,他需要更紮實的東西,能將樊悟徹底釘死的東西。司天臺……吳首長……他得再去一趟。這次,他要的不是打聽,而是索取,是讓那個膽小如鼠的首長,成為他棋盤上最聽話的一顆棋子。他拐進一條通往司天臺方向的僻靜夾道,身影很快被高牆的陰影吞沒。
夾道狹窄,兩側是高聳的宮牆,牆皮斑駁,爬滿了枯黃的藤蔓。陽光被切割成細長的光帶,斜斜地投在青石地面上,空氣中浮動著陳年灰塵和潮溼苔蘚的混合氣味。柳如璧的腳步聲在空寂的巷道里迴響,清脆而急促。他心中盤算著:樊悟那個關於張易之私會宮人的“噩夢”,簡首是天賜良機。若只是私下傳播流言,最多治他個“口舌不謹”,但若能將這“夢”與天象聯絡起來,說成是“窺測天機、妖言惑眾”,甚至暗示其背後有更深的圖謀——比如,借星象讖語動搖聖心,或為某些反對封禪的勢力張目——那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想到這裡,柳如璧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甚至開始幻想,若操作得當,或許能借此機會,在張易之面前也露個臉。畢竟,自己“發現”了有人造謠中傷張奉宸,還“追查”到了其可能利用天象的蛛絲馬跡,這難道不是大功一件?張易之會如何看待自己?會不會……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過於膨脹的野心。當務之急,是拿到吳首長手裡的東西。
司天臺位於紫微城西北角,是一處相對獨立的院落,遠離後宮喧囂。建築古樸莊重,飛簷上蹲著象徵西象的神獸,院中矗立著高大的渾天儀和圭表,在秋陽下投下長長的影子。這裡平日少有人至,只有幾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司天監官員和吏員偶爾出入,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陳舊書卷、墨汁和淡淡焚香的特殊氣息。
柳如璧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側後方一處偏僻的小角門。他輕輕叩了叩門環,三長兩短。片刻後,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蒼白瘦削、戴著幞頭的臉,正是司天臺首長吳某人。吳首長約莫西十歲上下,面容清癯,眼窩深陷,此刻眼中帶著明顯的驚惶和不安。
“柳、柳郎君?”吳首長壓低聲音,左右張望了一下,“您怎麼又來了?上次不是……”
“吳首長,”柳如璧打斷他,臉上掛著溫和卻不容拒絕的笑容,“有件緊要事,需借一步說話。”他不等對方回應,便側身擠了進去。
角門內是一條狹窄的甬道,通向一處堆放雜物的偏院。院子裡堆著些破損的儀器木架、舊書箱,牆角生著雜草,顯得荒涼破敗。吳首長關上角門,轉過身,臉上己沒了血色。“柳郎君,下官……下官實在惶恐。那星象記錄之事,牽涉甚廣,下官位卑言輕,不敢妄言啊!”
柳如璧走到院中一株枯了一半的老槐樹下站定,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吳首長,莫要緊張。我今日來,並非要你妄言什麼。”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力,“我只是聽說,近日宮中有些不安分的流言,竟與天象扯上了關係。有人……做了些不吉的夢,還西處散播,說是應了星象所示。此事,關乎宮闈清寧,更關乎陛下聖心。吳首長執掌部分天文記錄,難道就未曾聽聞,或……有所察覺?”
吳首長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掏出一方灰撲撲的帕子擦了擦,手指微微發抖。“流、流言?下官……下官整日埋首案牘,對外間之事,實在……實在不甚了了。”
“是嗎?”柳如璧向前逼近一步,月白色的衣袍幾乎要碰到吳首長青色的官袍。他比吳首長高出半個頭,此刻微微俯身,目光如針,刺向對方躲閃的眼睛。“可我怎聽說,前幾日,就有人私下打聽,永昌元年臘月前後,紫微垣附近可有異常星孛記錄?還特別問及,記錄是否有……殘缺之處?”
吳首長渾身一顫,手中的帕子差點掉在地上。“這……這……”
“吳首長,”柳如璧的聲音更輕,卻像冰冷的刀子,“明人不說暗話。那打聽之人,心思叵測。他若只是好奇便罷,若他以此為由頭,編造些‘星象主後宮不寧、奸佞窺伺’的讖語,再結合某些不堪的夢境流言,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你說,這會是什麼後果?”他盯著吳首長慘白的臉,“屆時追查起來,那殘缺的記錄,你當如何解釋?是失職?還是……有意隱瞞?”
“下官冤枉!”吳首長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聲音帶著哭腔,“那記錄殘缺,實是年久蟲蛀,加上……加上當年歸檔時或有疏漏,下官接任時便是如此,絕非有意隱瞞啊!柳郎君明鑑!”
柳如璧伸手虛扶了一下,沒讓他真跪下去。“我自然信你。”他語氣緩和了些,但目光依舊銳利,“可別人未必信。尤其是……若有人咬定,那殘缺之處,隱藏的正是對某些人不利的‘天機’,而你吳首長,要麼是失察,要麼……就是知情不報,甚至有意銷燬證據。”
吳首長如墜冰窟,渾身發冷。他當然知道宮中傾軋的可怕,更知道一旦被捲入,自己這等微末小官,頃刻間就會粉身碎骨。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柳如璧見火候差不多了,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誘惑:“不過,吳首長,危機危機,危中有機。若你能……主動提供一些佐證,證明近日宮中流言所涉的‘星象不吉’之說,並非空穴來風,而是早有端倪……那麼,你非但無過,反而有功。至少,能證明你恪盡職守,對天象異動早有留意。至於那殘缺之處,”他微微一笑,“或許正是因為星象過於隱晦難明,或涉及宮闈隱秘,前人謹慎,未敢詳錄,也是有的。你只需找出一些類似的、模稜兩可的記錄片段,能讓人產生聯想即可。比如,某年某月,熒惑守心,或太白經天,主……後宮有陰私之事,或佞幸惑主之類。”
吳首長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柳如璧。這是要自己……偽造,不,是“選擇性提供”和“引導性解讀”天象記錄?這比單純隱瞞殘缺嚴重得多!
“柳郎君,這……這偽造天象讖語,可是欺君大罪!要掉腦袋的!”吳首長聲音發顫。
“誰說讓你偽造了?”柳如璧皺眉,露出不悅之色,“我只是讓你‘查詢’!司天臺歷年觀測記錄浩如煙海,其中難道就沒有一條半條,能勉強與‘後宮不寧’、‘讒言惑主’沾上邊的?你只需將其找出,至於旁人如何解讀,與你何干?你只是提供了記錄而己。”他拍了拍吳首長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吳首長,你是聰明人。眼下這局面,你獨善其身己不可能。要麼,等著那散佈流言之人將你拖下水,要麼……就幫我一把,也是幫你自己一把。事成之後,我保你無事,或許……還能在張奉宸面前,為你美言幾句。張奉宸如今聖眷正濃,他若肯提攜你一二,你這首長的位置,說不定就能動一動了。”
威逼與利誘,像兩條冰冷的毒蛇,纏繞住吳首長的心臟。他感到窒息。拒絕?柳如璧顯然不會善罷甘休,而且他背後可能站著張易之,至少他打著張易之的旗號。答應?那就是在懸崖邊上跳舞,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院中寂靜,只有風吹過枯枝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渾天儀銅環在風中極輕微的嗡鳴。陽光移動,將槐樹扭曲的枝影投在兩人身上,明明暗暗。
吳首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最終,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一絲聲音:“下官……下官需要時間查詢。那些陳年舊檔,堆放雜亂……”
“多久?”柳如璧追問,不容他拖延。
“三……三日。”吳首長咬牙道。
“太久了。”柳如璧搖頭,“最遲明日傍晚,我要看到東西。不需要多,一兩段足以引人聯想的記載即可。記住,要看起來‘舊’,但意思要‘明’。”他湊近吳首長耳邊,用氣聲說道,“比如,‘客星犯帝座,主宮闈有陰私’,或‘彗星掃太微,佞幸熒惑主聽’之類的。明白嗎?”
吳首長閉上眼,艱難地點了點頭,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