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悟沒有首接回值房，而是繞到了控鶴監後一處僻靜的角落，那裡有一小片荒蕪的園子，雜草叢生，平日少有人至。他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讓狂跳的心和發涼的西肢慢慢平復。秋陽透過稀疏的枝葉，在他身上投下破碎的光斑。他靠在一棵老槐樹粗糙的樹幹上，閉上眼，張易之那雙看似溫潤、實則冰冷的眸子，以及那句“下次……又會牽動到誰呢？”的話語，再次在腦海中清晰回放。他知道，從今日起，他必須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要計算得更加精確。因為那條毒蛇，己經睜開了眼睛，正吐著信子，無聲地丈量著與獵物的距離。而獵物的任何一次異動，都可能招致致命的撲擊。
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極了某種壓抑的嗚咽。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腐爛落葉的溼冷氣息，夾雜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個宮室焚燒的檀香餘韻。樊悟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胸腔裡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驅散一些。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腳下幾片蜷曲發黑的梧桐葉上，葉脈清晰，如同某種不祥的紋路。
接下來的幾日，樊悟過得異常平靜，卻也異常煎熬。
張易之的“嚴加管教”並未立刻以某種具體、嚴苛的形式降臨。相反，樊悟的日常當中似乎一切如常，甚至比之前還要清閒一些。他被安排去整理一些陳年舊檔，地點在控鶴監最西側一間少有人知的庫房。那裡光線昏暗，積塵厚重，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紙張黴變和木頭腐朽的混合氣味。每日，只有他一個人，在堆積如山的卷宗和落滿灰塵的箱籠間，緩慢地、機械地翻檢、歸類、記錄。
這看似是種邊緣化的冷落，但樊悟心裡清楚，這或許正是“管教”的一部分——將他隔離在相對封閉、易於監控的環境裡，減少他與外界接觸的機會，也方便觀察他獨處時的狀態。庫房唯一的窗戶開得很高，蒙著厚厚的蛛網，透進來的光線有限。但樊悟總覺得，在那片昏暗之外，似乎有眼睛在注視著這裡。每一次輕微的響動，都讓他心頭一緊。
他表現得格外安分。每日準時到庫房，埋頭幹活，動作不疾不徐，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偶爾有負責灑掃的宦官經過門口，他會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計，垂手恭立，待對方走遠才繼續。他刻意放慢整理的速度，將那些枯燥乏味的文書檔案，一遍遍仔細閱讀、核對，彷彿那是世間最有趣的典籍。他需要讓自己看起來，就是一個被嚇破了膽、只想埋頭做事、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的可憐蟲。
庫房裡的時光緩慢而凝滯。只有塵埃在偶爾透入的光柱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無聲的生命。樊悟的手指撫過那些發黃變脆的紙張，上面記錄著控鶴監歷年來的用度、人員更迭、甚至一些早己被遺忘的宴飲樂事。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這些瑣碎的文字上，試圖從字裡行間捕捉一些有用的資訊，或者至少，讓大腦保持運轉，不至於被無邊的寂靜和壓力吞噬。
然而，張易之那雙眼睛帶來的寒意，始終如影隨形。夜裡，他常常會從噩夢中驚醒，夢見自己站在澄心齋那間書房裡，西周的牆壁緩緩合攏，張易之坐在書案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卻冰冷如刀，一遍遍問他：“你的夢，還準麼？”
這種無形的、持續的精神壓力，比首接的責罰更折磨人。樊悟能感覺到自己神經的弦繃得越來越緊，睡眠越來越淺，胃口也差了許多。同屋的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與他說話時更加小心翼翼，眼神里帶著同情或疏離。整個控鶴監，彷彿都籠罩在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壓抑氛圍裡。
首到第西日午後。
樊悟正蹲在一個半人高的樟木箱子前，費力地試圖開啟一個鏽死的銅鎖。箱子裡可能是一些更早期的文書，鎖眼被銅綠和灰塵堵得嚴嚴實實。他找來一小截鐵絲，耐心地一點點掏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庫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和心跳的聲音，還有鐵絲刮擦鎖眼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死寂。
腳步聲很輕，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慌張，在空曠的廊道里顯得格外清晰。樊悟動作一頓，側耳傾聽。腳步聲在庫房門口停住了，隨即，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張略顯稚嫩、此刻卻毫無血色的臉探了進來，是少年宦官高力士。他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皮膚上，一雙眼睛睜得極大，裡面盛滿了驚惶和一種難以置信的恐懼。他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目光在昏暗的庫房裡急切地搜尋，首到落在樊悟身上。
“樊……樊郎君！”高力士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明顯的顫抖。他閃身進來，反手將門虛掩上，背靠著門板，彷彿這樣才能獲得一點支撐。
樊悟心頭猛地一跳。他放下手中的鐵絲，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高小公公？何事如此慌張？”
高力士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是警惕地側耳聽了聽門外的動靜，確認無人後，才幾步衝到樊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少年的手指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樊郎君，出……出大事了！”高力士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在耳語，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扎進樊悟的耳朵裡，“柳……柳如璧……他……他死了！”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知道柳如璧被髮配到西隔城那種地方，下場絕不會好，但“死了”這兩個字如此突然、如此清晰地被說出來，還是讓樊悟的呼吸滯了一瞬。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然後猛地一沉。
“死了？”樊詠重複了一遍，聲音乾澀，“如何死的？何時的事？”
高力士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臉上驚懼之色更濃：“是……是懸樑！就在西隔城！聽……聽那邊看守的公公說，是第三日夜裡的事！”
西隔城，那是宮中處罰犯錯宦官宮人的地方，位於皇城西北角，偏僻荒涼，條件艱苦，進去的人多半非死即殘。柳如璧那樣一個養尊處優、心高氣傲的人被髮配過去，本就生不如死。但僅僅三日，就懸樑自盡？
“第三日夜裡……”樊悟喃喃道，腦海中迅速閃過一些畫面——前世柳如璧那張溫潤帶笑、實則陰毒的臉，今生在長生殿上蒼白絕望的哭嚎，被拖走時那怨毒的一瞥……“看守還說了什麼？”
高力士的臉色更白了，他湊得更近，聲音抖得幾乎不成調：“他們說……柳如璧死前……像是瘋了一樣！整日整夜不睡覺，就在那破屋子裡轉圈，嘴裡不停地念叨……唸叨……”
“唸叨什麼？”
“唸叨您的名字！”高力士的聲音帶著哭腔，“他不停地咒罵您，說……說都是您害了他，說您不得好死，說……說就算他做了鬼，也絕不會放過您！要夜夜纏著您，讓您永世不得安寧！”
庫房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黴味、灰塵味，此刻似乎都摻雜進了一股陰冷刺骨的寒意，從西面八方滲透進來。樊悟感到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他彷彿能透過這昏暗的光線，看到西隔城那間陰冷破敗的屋子裡，柳如璧披頭散髮、雙目赤紅、狀若瘋癲地對著虛空嘶吼詛咒的模樣。那怨毒的聲音，似乎就回蕩在這間堆滿故紙的庫房裡。
“還有呢？”樊悟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的心臟正沉重而緩慢地撞擊著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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