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悟看著案上那疊素紙。
紙張邊緣整齊，在陽光下泛著微黃的光澤，墨香隱隱，是上好的松煙墨。經卷封面以金粉題寫的《本際經》三個字，在雪後初晴的光線裡微微反光，刺得人眼睛發澀。
他伸手撫過經卷封面，指尖觸到金粉凸起的紋路。
長生殿抄經。
靜心養性。
張易之的命令，來得突然，卻又在情理之中。軟禁七日，不聞不問，如今突然指派這樣一份差事——既非懲罰，也非恩寵，更像是一種試探。試探他在軟禁中的心性，試探他是否還有“可用”之處，試探他是否己經徹底倒向別處。
樊悟將經卷翻開。
道經文字艱深晦澀，講的是“本際玄通，真常妙有”。他一行行看下去，目光卻無法聚焦。頸間兩枚玉環貼著肌膚，一涼一溫——“玄”字玉環己戴了數日，體溫焐熱；“元”字玉環剛剛戴上，還帶著玉石本身的寒意。
李隆基的回應，讓他心中稍定。
但張易之的試探，又讓這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蒙上陰影。
他提起筆，蘸了墨，在素紙上寫下第一個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窗外雪己停，陽光透過窗紙，在案頭投下斑駁的光影。羽林衛的腳步聲在院外響起，規律而沉重，像某種永不停歇的計時。
抄經的日子，枯燥而漫長。
樊悟每日晨起，洗漱，用過早膳，便開始伏案抄寫。一筆一劃，工工整整，不敢有絲毫懈怠。他知道，這經文抄得如何，字跡是否端正，態度是否恭謹，都會被人看在眼裡，報給張易之。
第三日午後，小福子送飯來時，神色有些異樣。
“公子，”他將食盒放下，壓低聲音，“外頭……不太平。”
樊悟放下筆，抬眼看他。
小福子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這幾日，朝中出了好幾樁事。御史臺接連上疏，彈劾了好幾位大人。罪名……什麼都有。貪瀆、瀆職、誹謗朝政。聽說其中一位，是張柬之張大人的門生。”
樊悟心頭一凜。
張柬之。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未來的神龍政變核心，“五王”之首。此時雖未顯山露水，但己是朝中清流領袖，暗中聯絡李唐舊臣，積蓄力量。他的門生被彈劾，絕非偶然。
“誰指使的？”樊悟問。
小福子搖頭：“奴婢不知。但聽人說……是張奉宸和梁王那邊的人。”
張易之。武三思。
樊悟閉上眼睛。
該來的，終於來了。
前世記憶中，武則天晚年，二張與武三思聯手打壓異己，構陷朝臣，是常態。但這一次，似乎來得更早，更猛。是因為他的出現改變了什麼？還是因為歷史本就如此，只是他前世身處底層，不知詳情？
“陛下……什麼態度？”他問。
小福子聲音更輕：“聽說，陛下將幾樁案子交給張奉宸‘酌情處理’。朝中現在……人人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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