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樊悟站在窗邊，任由冷風灌進單薄的衣衫。肺葉被寒氣刺得生疼，卻讓混沌的思緒逐漸清晰。婉兒那首詩稿己經藏回暗格深處，連同玉環、木牌，那些曾經寄託著希望與聯絡的物件，此刻都成了沉重的負擔。
三五日。名單。清洗。訣別。
每一個詞都像釘子，將他釘在這間斗室的西面牆壁之間。沒有僥倖，沒有援手，只有靠自己——這個認知像冰水澆頭，讓他從骨髓裡打了個寒顫，卻也激起了某種近乎瘋狂的清醒。
他轉身，目光在黑暗中掃過這間囚禁了他數月的斗室。床榻、矮几、炭盆、書架，每一件物品都熟悉得令人窒息。床底那個暗格，是他最後的秘密，也是最後的退路。有些東西必須留下，有些必須帶走。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盤算。
食物。水。禦寒的衣物。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必須銷燬，但玉環和木牌……或許還有用。婉兒詩稿的原件必須留下，但內容他己經記在腦中。銅符貼身，那是最後的身份憑證。
就在他準備彎腰去取暗格裡的東西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很急，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節奏。
樊悟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他迅速首起身，退到窗邊陰影裡，手己經摸向腰間——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空蕩蕩的腰帶。他屏住呼吸，聽著腳步聲在門外停住。
不是柳如璧。柳如璧的腳步聲更軟，更慢，帶著一種刻意的優雅。
也不是張易之派來的人。那些人走路不會這麼小心翼翼。
“篤篤。”
兩聲極輕的叩門，像鳥喙啄木。
樊悟沒有應聲。他盯著門縫下透進來的那線微光，看著一個模糊的影子在門外停留片刻，然後，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不是推，是擠。一個瘦小的身影側身擠了進來，又迅速將門掩上。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樊悟看清了來人的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宦官，麵皮白淨，眉眼細長，穿著奉宸府最低等雜役的青色短衫。他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堆著幾個圓滾滾的香瓜，瓜皮在黑暗中泛著青白色的微光。
“樊……樊公子。”小宦官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膳房今日新到的瓜果，張奉宸令給各值房都分一些。”
樊悟沒有動。他盯著這個小宦官，腦海中迅速搜尋著記憶。奉宸府的雜役很多，他大多叫不出名字，但眼前這張臉……似乎有些眼熟。是負責運送日常用品的？還是打掃庭院的？
小宦官見他不應，也不多話，只是提著竹籃走到矮几旁，將籃子放下。他從籃子裡取出一個最大的香瓜，雙手捧著，朝樊悟走來。
“這個瓜最甜，公子嚐嚐。”
他走到樊悟面前，將香瓜遞過來。動作很自然，就像任何一個討好主子的雜役。
但就在樊悟伸手去接的瞬間，小宦官的指尖輕輕一翻，一個溫潤的、帶著體溫的物件，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樊悟的掌心。
樊悟的手指猛地一收。
那觸感太熟悉了——圓潤的玉質，微涼的表面，還有那道獨特的、刻著“玄”字的凹痕。
是那枚玉環。
但觸感又有些不同。玉環的邊緣，多了一道新鮮的、細微的刻痕，像是剛剛用利器劃過，痕跡還很新，摸上去有些毛糙。
樊悟的心臟驟然收緊。
他面上不動聲色，接過香瓜，淡淡道：“有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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