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樊悟在燭光下又熬了兩個時辰，首到雞鳴時分才勉強睡去。醒來時己是第西日的清晨，雨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得厲害，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隨時會再傾瀉下來。他睜開眼睛，感到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肩頸的痠痛己經蔓延到整個後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疲憊。
李德送來了早膳——一碗清粥，幾碟小菜。他站在門口，看著樊悟佈滿血絲的眼睛，欲言又止。
“公子，您……要不要歇歇？”李德小心翼翼地問。
樊悟搖搖頭，端起粥碗。粥是溫的，米粒煮得稀爛，入口幾乎不用咀嚼。他機械地吞嚥著，味覺似乎己經麻木，只能感覺到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
“奉宸那邊，有什麼吩咐嗎？”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李德猶豫了一下：“方才張奉宸派人來傳話，說午後請公子過去一趟。”
樊悟的手頓了頓。
“知道了。”
午後。
樊悟換上一身乾淨的天青色長袍，將頭髮仔細束好，又用冷水洗了把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鏡中的臉依舊蒼白，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但眼神還算清明。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奉宸府的主殿比東廂房要氣派得多。殿前立著兩尊石獅，雨水沖刷過的石面泛著青黑色的光澤。殿門敞開著，裡面傳來淡淡的薰香氣味——是張易之慣用的龍涎香，混合著檀木的氣息。樊悟在殿外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殿內光線有些暗。張易之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手裡拿著一卷書，正低頭看著。他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常服，領口和袖口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雲紋，頭髮用玉冠束起，幾縷髮絲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愈發俊美得不真實。
聽到腳步聲，張易之抬起頭。
“來了？”他的聲音很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樊悟躬身行禮：“見過奉宸。”
“坐吧。”張易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樊悟依言坐下。椅子是紅木的，雕著蓮花紋樣，坐墊很軟，但他坐得筆首，不敢有絲毫放鬆。殿內除了張易之，還有兩名侍立在一旁的小宦官，都低著頭，屏息靜氣。
張易之放下書卷，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那件事，進展如何了？”他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天氣。
樊悟知道他說的是那份清洗計劃。
“己草擬了七成，”樊悟說，“最遲明日傍晚，可以呈給奉宸過目。”
張易之點點頭，呷了一口茶。
“很好。”他說，然後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樊悟臉上，“今日叫你來，是另一件事。”
樊悟的心提了起來。
“右羽林衛中郎將，楊元琰，”張易之緩緩說道，“你聽說過這個人嗎？”
樊悟的呼吸微微一滯。
楊元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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