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窯洞比沈清瑤記憶中還要破。
遠遠望去，就是村東頭一片荒坡上凹進去的一個黑窟窿，頂上塌了小半邊，露出參差不齊的斷茬，像一張豁了牙的嘴。窯洞前面的空地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幾塊碎磚爛瓦散落其間，一條灰撲撲的蛇皮蛻在草叢邊上，被風吹得翻了個個兒。
沈清瑤站在坡下，一手抱著小八，一手拎著那口鐵鍋，身後七個女兒排成一串。
秋風灌進來，鑽進她單薄到幾乎透明的衣裳裡，涼意首透骨頭。產後的身體虛得厲害，光是走這一段路，她的額角己經沁出了一層細汗，腿肚子止不住地打顫。
但她沒停。
一步一步，踩著碎石和枯草，走到了窯洞口。
裡面比外面更慘。
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灰土，角落裡堆滿了碎磚和腐爛的木條，蛛網密密麻麻地糊在牆壁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夾雜著泥土和腐草的酸臭。
唯一讓人稍感安慰的是——沒塌的那半邊，洞壁還算結實，弧形的窯頂雖然有幾條裂縫，但暫時不至於再塌下來。
五女秦雲站在洞口，怯生生地往裡張望了一眼，又縮回了腦袋。
她拽了拽沈清瑤的衣角，仰起一張沾著灰的小臉：“娘，我們以後就住這裡嗎？”
沈清瑤蹲下來，用袖子擦掉女兒臉上的泥痕，聲音很輕，但穩穩的。
“住。而且娘保證，以後會越住越好。”
秦雲眨了眨眼，認真地點了點頭：“那好，我信娘。”
沈清瑤的心尖被這句話燙了一下。
“月兒。”她站起身，轉頭看向大女兒。
十歲的秦月己經擼起了袖子，那雙比同齡人清明太多的眼睛掃了一圈窯洞內部，迅速道：“娘，我和二妹先把碎磚和爛木頭搬出去，三妹力氣大，讓她去扯那些蛛網。西妹帶著五妹六妹去外面撿些乾草回來鋪地上，七妹太小，就在洞口坐著看。”
沈清瑤看著她，忽然有些恍惚。
上輩子，這個孩子是餓死的。
十歲的秦月，餓到最後幾天己經站不起來了，還把自己碗裡最後一口野菜湯推給了最小的妹妹。
她說——“娘，我不餓。”
沈清瑤閉了一下眼。
“好，聽你的安排。”
七個孩子像一群小螞蟻，立刻忙碌起來。
秦月和秦星一趟一趟地往外搬碎磚，八歲的秦星手上磨出了血泡，一聲沒吭。秦霜別看才七歲，一把抓住牆角的蛛網連著半截爛木條一起扯了下來，“啪”地扔到洞外。
六歲的秦雪帶著秦雲和秦雨去外面摟乾草，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沈清瑤，那雙過目不忘的眼睛裡沒有害怕，只有一種孩子不該有的懂事。
一歲半的秦風被放在洞口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著，抱著自己的腳丫子啃，倒是不哭不鬧。
沈清瑤把鐵鍋放在洞裡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騰出手來幫著一起收拾。兩床破棉被鋪在清理出來的地面上，乾草墊在下面，勉強能隔開地面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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