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在老燈站停留。
凱爾把那盞亮著的舊燈從鐵軌上撿起來，揣進懷裡，頭也不回地朝西走。黑帆和莎拉跟在後面，誰也沒問去哪。路兩旁的灰白花開得像一條沒人掃過的雪，花瓣朝西，花心裡都有了一粒極小的黑點——種子回來了，花重新有了心。
凱爾走得很穩。他手背上的半截字已經長了三筆，還差四筆，像一封寫到一半、正等收筆的信。他每走一步，那幾筆就在皮膚下面輕輕跳一下，像種子在土裡翻身。
你的名字，長到哪兒了？莎拉問。
還差四筆。凱爾說。他頓了頓，又改口，我總覺得，這個字，不是我的。
黑帆沒有說話。她一直注意著凱爾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勢，和她父親、和他自己，都不一樣。他說要去見那個聽名字的人，說起來的時候，眉頭是松的，像是要去赴一個等了很久的約。
他們走了兩天。
第二天夜裡，他們翻過一道石灰岩的嶺，站在嶺脊上，看見了一片開滿灰白花的大地。花海大到望不到邊，花叢裡躺著一座半塌的舊屋，屋牆被花藤爬滿了，門框上掛著一隻舊鐵盒，被風吹得晃，一下一下，敲著門框。
凱爾停在嶺脊上，忽然走不動了。
那隻鐵盒，他認得。是他父親收字的那隻鐵盒——窗戶紙糊的，盒面鎖釦磨得發亮，他小時候趴在桌邊，看過父親千百次地把紙放進去、鎖好、再放回窗臺。他以為那隻盒子早就隨父親一起沒了。
那不是你父親的東西。一個聲音從花叢裡傳來。
一個老人從舊屋裡走出來。他很瘦，穿一件灰白的長衫，和花海是一個顏色，白頭髮在風裡亂飄。他手裡捧著一隻陶碗，碗裡沒有水，只有一層曬乾的土。他走到凱爾面前，隔著三步站定，打量了他很久，才說：
你不是他。可你身上有他的字。你也等了很久？
我在等我的名字。凱爾說。
那正好。老人把陶碗遞過來，我在這兒，就是替人守名字的。你父親把那個字寄到燈這邊，讓我替他看著——他說，等他兒子把自己的字補完了，就把這一半給他。我等了五十年。等得我都快忘了那個字長什麼樣了，只記得它在土裡埋著，根鬚扎得比誰都深。
凱爾接過陶碗。碗底的土很乾，幹得裂開一道道紋，像一張老臉的皺紋。他把土撥開，碗底埋著一片紙——不是這片時代的東西，紙黃得發脆，邊角燒過，露出那半截字：和他手背上的字，正好是一封完整的信。
他把紙貼在胸口，那半截字和灼痕裡的光碰到一起，像兩滴水終於匯合。他手背上的字，一筆一筆，在皮膚底下長全了。
四筆。一個字。
他低頭，第一次看完了那個字完整的樣子。他父親教了他一個冬天，他補了大半輩子的那個字，終於在他手背上，認認真真地、從頭到腳地，站住了。
補完了？老人問。
補完了。凱爾說。
那它要叫你了。老人說，名字補完的人，第一個聽見的，一定是叫它的聲音。你聽——它來了。
風從花海上刮過來，花浪一層一層地伏下去，像大地在低頭。凱爾站在風裡，握緊拳頭，聽見自己的名字從花海深處傳過來——一聲，是父親的聲音；兩聲，是他的聲音；三聲，是一個他從未聽過、卻又熟悉得發抖的聲音。
他答應了。三個字，一聲。
答應落下的瞬間，整片花海——從頭到尾，從東到西，所有灰白的花心，同時裂開，露出裡面那顆黑點和一點極亮的光。凱爾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不是被風吹的，是影子自己站起來。
那是燈下客的臉。又不是。它比燈下客年輕，眉目像凱爾，卻有一雙既是他的、又分明不是他的眼睛。它站在他影子裡，慢慢地、慢慢地開口，聲音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
你答應了。現在，輪到我叫你了。
你叫什麼？凱爾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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