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接過那份原始合同,仔細看了那條附加條款:“改動這條條款,是誰授意的?”
“我當時追問過負責合同起草的處長。他說是田國富的秘書劉安打電話來,說田主任覺得那條條款太硬性了,讓改一下。我當時很奇怪,田國富一個政法委的人,為什麼會對合同的字眼這麼在意?但我沒證據,也拗不過他,只能照辦。”
孫德勝從檔案袋裡拿出最後一份檔案,是一本手寫的筆記本,封皮是那種老式的墨綠色硬紙板,邊角已經磨損了:“這本筆記本,是我當時記錄的一些會議紀要和談話內容。很多事情發生的時間、地點、參會人員,裡面都記了。如果你們需要,可以帶去做個參考。”
陸塵接過那本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字跡工整,記錄很詳細,從五年前林城水泥廠改制的第一次籌備會議,到轉讓完成後的最後一次總結會,每一次會議的時間、地點、參會人員、討論內容,都記錄得清清楚楚。其中好幾次會議,田國富的名字都出現在參會人員名單裡,而那時候他名義上只是“列席”。
陸塵合上筆記本:“孫老,這些東西,您願意提供給省紀委作為證據嗎?”
孫德勝沉默了一會兒:“我願意。這些東西,我在心裡憋了好幾年了。當年沒有勇氣拿出來,是因為我怕得罪人,怕影響自己的仕途。現在已經退休了,沒什麼好怕的了。如果能幫你們把真相查清楚,我也算是對得起那些下崗的水泥廠工人了。”
“孫老,我代表省紀委感謝您。”陸塵握住孫德勝的手,用力握了握,“這些材料,我們會全部帶回省紀委,作為對山水集團調查的重要證據。”
孫德勝點了點頭:“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對你們有沒有用。當年幫山水集團做評估的那家評估公司,叫‘漢東正信資產評估有限公司’。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蔡雲飛。蔡雲飛和山水集團的關係,比你們想象的要深得多。”
陸塵的目光一凝:“蔡雲飛?他和山水集團是什麼關係?”
“蔡雲飛以前是山水集團財務部的副經理,後來離開山水集團,自己開了這家評估公司。雖然名義上獨立,實際上還是山水集團的勢力在運作。他做的評估報告,基本都是順著甲方的意思出的。當年我們系統裡有人私下開玩笑說,正信評估就是山水集團的‘御用評估公司’。”
陸塵把評估公司的名字記在心裡:“那個蔡雲飛現在還在經營這家公司嗎?”
“還在。不過正信評估的業務範圍已經擴大了,不再只做山水集團的生意。但山水集團的一些重要專案,還是會找他們做評估。”孫德勝的語氣很篤定。
陸塵和高育良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這條線索,必須查下去。
三個人又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孫德勝把當年林城水泥廠轉讓的整個過程,從開始到結束,詳細地講了一遍。包括田國富以什麼身份介入、山水集團的代表是誰、省國資委內部有哪些爭議、最後怎麼強行透過的,全都說得很清楚,時間、地點、人名一個不落。
臨走時,孫德勝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和綠色筆記本都交給了陸塵。他送到門口,握著陸塵的手說:“陸省長,我現在就是一個退休老頭兒。該說的我都說了,該交的我也都交了。後面你們怎麼查,那是你們的事。如果需要我出庭作證,我隨時可以去。”
“孫老,謝謝您。您保重身體。”
孫德勝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離開。陸塵走出幾步後回頭看了一眼,老人依然站在那裡,一隻手扶著門框,目光平靜而深沉。
回市區的路上,陸塵坐在後座,翻看著孫德勝那本筆記本。高育良坐在副駕駛座上,回頭說:“孫德勝提供的這些材料,加上田國富筆記本里提到的內容,基本上可以認定山水集團在林城水泥廠轉讓過程中存在嚴重的違規行為。”
陸塵點頭:“但不能只看到這幾樁案子。山水集團在漢東還有其他專案,如果每個專案都像水泥廠這樣操作,那問題就大了。”
“那下一步怎麼走?”
“孫德勝提到了那個‘漢東正信資產評估有限公司’和蔡雲飛。山水集團凡是有利益輸送的專案,大機率都找了他們做手腳。查清楚這家公司,就等於查清楚了山水集團的資金運作模式。只要資金鍊斷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就會全部暴露出來。”
陸塵合上筆記本:“回市區後,你先把孫德勝的談話內容整理一份出來。我去找侯亮平,把筆記本和檔案袋交給省紀委存檔。然後讓祁同偉從刑偵總隊抽調人手,儘快摸清正信評估公司的底細。”
“好。我回去就開始弄。”
車子駛入市區。路兩旁的高樓越來越多,街道上的人流和車流也越來越密集。陸塵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玻璃窗上倒映出他模糊的面容。
田國富的案子,正在一步步擴大。從田國富到劉安,從劉安到馬文,從馬文到李仲仁,從李仲仁到孫德勝,每一個節點都在把這張網拉得更緊。
而網的中心,是山水集團。
陸塵的眼睛眯了眯。只要網收緊了,不論錢建林藏得多深,都逃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