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林建華在正式談話中提到了這家公司。目前省紀委正在調取它的工商底檔和資金流水。”
“天恆偉業的法人代表是誰，你還記得嗎？”
“記不清了。但我記得在之前周叔的招標材料裡看到過一個名字，應該是與他有一定關係的。”
鍾正國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小艾，你聽好。天恆偉業如果只是被當作普通公司來查，它經不起多少折騰。你那邊要確保的資訊是省紀委的調查，不能查到更深層的東西。”
“我該怎麼做？”
“你只需要記住，天恆偉業的工商底檔中，與周漢民相關的記錄不能浮出水面。如果省紀委在調取底檔時發現了這個關聯，後面就會一路追下去。你要想辦法讓侯亮平在審閱這份資料時，把注意力引向他處。”
鍾小艾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我試試。”
“不是試試，是必須做到。”鍾正國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小艾，你嫁進侯家這些年，侯亮平在漢東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離不開鍾家的背景。有些事情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我明白。”
掛了電話後，鍾小艾在樓梯間裡站了好一會兒。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推開門走了出去。她回到辦公室，坐回自己的位置，把那份進度報告重新翻到第一頁。她在腦海中快速思考著父親佈置的這件事，在侯亮平身邊，她是最瞭解他工作習慣的人。
她知道他會把所有調查材料的原始檔案都存放在自己辦公室的保險櫃裡，也知道他在審閱工商底檔時會把重點放在股權結構和資金流向上。要轉移他的注意力，她需要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合適的位置。她合上報告，站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晚上七點，侯亮平從省紀委辦案基地回到家裡。客廳的燈亮著，餐桌上擺著幾盤菜冒著熱氣。鍾小艾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碗湯放在桌上：“回來了？洗手吃飯吧。”
侯亮平應了一聲，走進衛生間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他端起碗，夾了一口菜，嚼了兩下。鍾小艾在他對面坐下，也端起了碗，沒有立刻夾菜，而是看著他：“老侯，林建華今天上午的談話，情況怎麼樣？”
侯亮平放下筷子：“他初步交代了明達教育在部分專案中存在資金缺口的問題。供述中還提到了兩家公司，一家是鑫橋諮詢，另一家是天恆偉業。”
“天恆偉業？”鍾小艾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這家公司，之前沒有聽過。”
“我之前也沒有聽過。”侯亮平說，“今天下午已經讓劉建國去調這家公司的工商底檔了。明天應該就能拿到。”
“明天就能拿到？那很快。”鍾小艾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你打算怎麼查？”
“先從它的股權結構入手，看看有沒有明顯的關聯方。再查一下它的基本賬戶流水，看看與鑫橋諮詢之間有沒有資金往來。如果這兩項都有發現，再考慮後續的調查方向。”
鍾小艾聽了之後，沒有再多問，低頭繼續吃飯。侯亮平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瞬，又移開了。他端起碗，大口地扒了幾口飯，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掩飾心裡的某種情緒。
當天夜裡十一點，林城市郊黃建安的那處私人院落裡，二樓書房的燈還亮著。黃建安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部手機和一個筆記本。他剛剛與方文遠透過電話，方文遠的指示很簡潔，在省紀委對天恆偉業的調查取得進一步進展之前，吳志平與林建華之間的所有直接聯絡必須暫時切斷，不能留下新的對話痕跡。
黃建安把這個指示記在筆記本上，然後拿出另一部手機，給吳志平發了一條簡訊：“林建華已開口，後續暫時不要與他有任何聯絡。”
發完簡訊後，他刪除了傳送記錄，把手機放回抽屜裡。他坐在書桌前，目光落在窗外墨黑的夜色中。他隱隱感覺到，這張大網正在收攏，而他自己，也在網中。
他想起那句老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但此時，他只能選擇繼續往前走，希望這張網不會收得太快。
而在漢東省政府宿舍樓的辦公室裡，陸塵坐在書桌前，看著桌上的那份林城教育專項核查的最新動態簡報。簡報最後一行字寫著：“省紀委正在調取天恆偉業投資有限公司工商底檔。”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幾秒，然後合上簡報，從抽屜裡取出那本黑色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寫下。
“天恆偉業——工商底檔——明日到”——然後在下方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下的空白處，他沒有再寫任何字。他心裡知道，從明天開始，這盤棋的天平才會真正傾斜。
天明之後，漢東城的霧氣比前幾日更濃了一些。整座城市像籠罩在一層巨大的灰白色紗幕中，街燈的光芒被霧氣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暈，連近處的建築輪廓都看不真切。
陸塵在早上七點二十分就到了省政府大院，他下車後沒有急於走進辦公樓，而是站在臺階上，目光穿過霧氣，朝遠處的天際線方向看了一會兒。
霧氣深重，什麼都看不見。他轉身走進大樓，推開辦公室的門時，秘書小周已經把他今天上午第一次會議用的材料整齊地擺在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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