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冊地址在林城高新區一棟寫字樓的六層，實際是掛靠在一個記賬公司名下，沒有真正租用過辦公室，也沒有繳過房租。三年來的水電費和物業費記錄都是零。
公司的銀行賬戶流水倒是很活躍，主要收入來源就是與明達教育簽訂的服務合同結算款，累計收到四百多萬元，其中大部分在到賬後短時間內轉走，一部分轉入了周悅的個人賬戶，剩下的轉入了周漢民的個人賬戶。”
祁同偉說著，又抽出幾頁銀行流水，“賬戶開在城商行林城支行，轉賬備註大多寫的是利潤分配。”
陸塵把銀行流水逐頁看完，合上材料，沉默片刻：“這家公司實際上就是為黃建安向周漢民輸送資金設定的通道。周漢民說自己只是在黃建安公司掛名顧問，拿的是正常的顧問費。現在他在這家通道公司持股四成，又透過這家公司分走兩百多萬，這個解釋就說不通了。”
“是的，這筆資金往來的痕跡已經形成了完整閉環，周漢民那套顧問合同的說辭，撐不住。”祁同偉語氣篤定。
陸塵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材料封面：“先把這套材料封存好，暫時不要對外擴散。下午你聯絡京市那邊協助紀檢的同志，就以對方約談周漢民的名義，請他們安排一次補充談話，把這套證據出示給他。”
“好，我下午就去聯絡京市那邊的對接人。”祁同偉應下來，看了看陸塵的臉色，“陸省長，這一次約談，如果周漢民再拿新說法出來搪塞，我們怎麼應對？”
“他拿新說法，我們就拿新證據。”陸塵說，“他每多解釋一次，漏洞就多一個，我們就多一個追問的點。不需要一次就把他徹底問倒，只要每次約談都能讓他多說一些話，多露一點馬腳，最終自然就能釘死。”
祁同偉點頭，收好材料，抱著藍色檔案盒轉身出門。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陽光透過落地窗在地板上鋪開整塊明亮的光域，陸塵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玉蘭樹上剩下的幾朵殘花，慢慢把整條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黃建安倒了，吳志平招了，侯亮平停職了，現在輪到周漢民。
周漢民是鍾正國身邊幾十年的人，動了周漢民，鍾家不可能沒有反應，但我們現在所有的程式都走得堂堂正正，每一份證據都有來路，周漢民撞上來，是他自己撞上來的，鍾家拿這個找我們麻煩，找不到道理。
省紀委家屬院侯亮平的書房裡，窗簾拉得嚴實，檯燈開著，一摞列印紙攤在書桌上，紙張邊緣微微卷毛，上面印著那份從U盤裡匯出的內部結算明細表的關鍵頁。
他昨天夜裡熬到凌晨三點，把所有與尚華資訊科技中心相關的條目全部圈出來，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時間線：哪一年哪個月，哪一筆專案款轉入尚華資訊科技中心，最終轉入了周漢民個人賬戶多少，每一筆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盯著那幾頁紙，指尖在桌沿上反覆摩挲，心裡翻來覆去想著一個事：他現在手裡沒有正式職權，也沒有渠道把這份材料遞到能被認真對待的人手裡。如果走正式舉報渠道，材料會被轉到省紀委綜合室，而那裡現在對林城案的經辦權已經被陸塵系的人接管了，材料交上去就等於送到陸塵手上，反而給他提了個醒。
如果越級遞到更高層面，沒有熟悉的關係，材料很可能被層層轉批，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回到漢東，走不出這條河。
他正想著，門外傳來鑰匙擰動鎖孔的聲音，是鍾小艾迴來了。她把鑰匙放在玄關鞋櫃上，換了拖鞋，走到書房門口，伸手敲了兩下門。侯亮平反射性地把那幾頁列印紙翻了個面，趕緊合上筆記型電腦，才站起來去開門。
鍾小艾站在門邊，目光在書房裡掃了一圈，看到桌上翻過來的紙頁和合上的電腦，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今天下午，京市家裡來電話了。”
侯亮平站在門口，等她繼續往下說。
“父親說，你停職反省也有一段時間了，漢東現在的局面不容易開啟，不如趁這個機會，調回京市去，換個清閒一點的位置，把身體調養好，家裡也能照應上。”鍾小艾的聲音平穩，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父親還說，漢東的事，過去就讓它過去了，不要再揪著不放。”
“調回京市，換個清閒的位置？”侯亮平重複了一遍，聲音微微發沉，“我要是想清閒，當初就不會主動申請到漢東來主持這個專項核查工作。”
“你當初主動申請過來，是想做一番成績出來。現在成績已經做出來了，林城教育案的整改方案全省都鋪開了，陸塵在常委會上公開表揚了你前期的工作，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的付出。你現在調回去，誰也不能說你能力不行。
你已經盡力了，沒有人會苛責你。”鍾小艾說著，往前一步，語氣帶著一絲少有的溫和，“老侯，你聽我一句勸，跟陸塵掰了這麼久，你沒有佔到便宜，現在全身而退還來得及。”
侯亮平站在門口，低頭看著鍾小艾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帶著疲憊、擔憂，還有一些他已經分辨不清的複雜情緒。沉默了片刻，他緩緩開口：“小艾，我不是非要在漢東待著，我是不想帶著一肚子憋屈調回去，我查出來的東西還沒有見天日，我就這麼走了，我自己過不去這個坎。”
“那個坎你過不去，你非要繼續查，最後只會把自己徹底埋進去。”鍾小艾的聲音微微提高，“你自己回頭看看這段時間，你走到哪一步不是被陸塵算得準準的，每一步你都在往他挖好的坑裡跳？你以為你現在找到的東西能扳回局面？你手裡沒有權，連檔案都調不了，你拿什麼去跟他鬥？”
侯亮平站在那裡，沒有接話。他知道鍾小艾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可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他轉回身，走回書桌前，把那幾頁翻過來的列印紙重新翻回到正面，逐行看了一遍，然後合上資料夾，放進抽屜鎖好。他轉過椅子，面對鍾小艾：“我不調回去，我再看看情況。”
鍾小艾看了他好一會兒，張了張口，最終沒有再勸。她轉身走出書房，帶上門，客廳裡傳來她輕輕的腳步聲。侯亮平坐在書桌前，聽那腳步聲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了臥室門的關閉聲裡。他低下頭，看著抽屜鎖孔的位置，手指在冰冷的金屬面上停了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