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楓想起了一樣東西。
“叔。”他轉過身來,“我爹留下的東西我要帶走,那杆獵槍,還在不?”
李大山搓菸葉的手猛地一停。
張翠花正在灶臺邊拿抹布裝作擦案板,聽見“獵槍”兩個字,抹布也停了。
屋裡安靜了足足好幾秒。
“那杆槍呢?”李子楓的語氣還是不急不緩的,但目光已經從李大山身上移到了張翠花後背上。他太瞭解這一家子了——李大山這人嘴笨心軟膽子小,真要藏什麼事,臉上藏不住。但張翠花不一樣,她是個能在分糧大會上當著全屯子人面紅口白牙扯謊的主。
張翠花把抹布往灶臺上一摔,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掛好了那副招牌式的苦相,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嘴一撇:“槍?啥槍?你爹哪留下過什麼槍啊?你記錯了吧子楓,你爹那會兒窮得連雙好鞋都沒有,哪來的槍——”
“我爹的獵槍。”李子楓打斷她,“莫辛納甘的槍管改的,單發土獵槍,木託上刻著我爹的名字,槍管上有個銅箍,打7.62毫米的子彈。我小時候我爹教我擦槍,我親手擦過不下百來遍。嬸子,你說我記錯了?”
張翠花臉上的苦相僵了一瞬,但很快又鋪開了,這回換成了痛心疾首的模樣,一拍大腿:“哎呀!你說那杆破槍啊!我想起來了——你爹死了以後你娘病得要死要活的,家裡實在揭不開鍋,那槍讓我託人給賣了!賣了十塊錢,全給你娘抓了藥了,天地良心,我可沒貪你一個子兒——”
“賣了?”李子楓眯起眼睛,往她面前走了一步,“賣給誰了?哪個屯子的?叫什麼名?”
“賣、賣給……孫家屯那個收破爛的老孫頭了!對,就是趕大車的孫老歪他本家一個遠房親戚,早兩年就搬走了,搬到哪去了我也不知道——”
“嬸子。”李子楓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被耗光了耐心的倦怠,“孫老歪今晚上還跟我坐在一張桌上吃殺豬菜。你要我去把他請過來當面對質?”
張翠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嘴巴張開又合上,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我爹那杆槍,去年秋天我還看見在你們屋櫃子底下塞著。你們要是非要留著”李子楓把身子往前微微一傾,聲音壓得極低,“那咱就得好好算算這筆賬了。這些年我掙的工分,我要是去找馬長貴一條一條翻出來——夠不夠買一杆槍?”
張翠花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
李大山在炕沿上坐不住了,把手裡搓了一半的菸葉往炕桌上一拍,悶聲悶氣地朝張翠花吼了一句:“你就把槍給他吧!他爹留下的東西,你拿著有啥用?你能拿它打野豬?”
這一吼把張翠花吼炸了。她猛地轉過身去,從櫃子底下拖出一個髒兮兮的麻布包袱,往地上一摔,包袱皮散開,露出那杆獵槍。然後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腿嚎起來:“給給給!都給他!這家的東西全給他!我張翠花嫁到你們李家二十來年,養完老的小的,到頭來養出個白眼狼來!我這輩子圖個啥啊——”
李子楓沒搭理她的嚎喪。
他彎腰撿起那杆獵槍,拿袖子擦了擦槍管上的灰塵。槍管上那個銅箍還在,被煤油燈照得微微發亮。他爹當年用一根報廢的莫辛納甘槍管,一根硬木,一把銼刀,做了整整一冬天,才攢出這杆土獵槍,親手參與了每一道工序。木託上那個歪歪扭扭的“李”字,還是他爹一鑿子一鑿子刻上去的。
他把槍栓拉開,藉著燈光看了看槍膛——還好,槍沒鏽,膛線還清晰著,槍膛是獵人的命,槍膛廢了,命就沒了。看來張翠花雖然把槍藏了,但沒糟蹋,大概也知道這東西能賣錢。
“子彈呢?”李大山把菸袋鍋子往嘴裡一叼,起身走到櫃子跟前翻了半天,找出一個鐵皮盒子遞過來,“就這些了,你爹那年走了以後沒人動過。”
李子楓接過鐵盒開啟。裡面躺著十發子彈,7.62毫米,銅殼,彈頭上有點氧化的暗斑,但底火都還在。他把子彈倒出來託在手心,十顆沉甸甸的銅殼彈被煤油燈照得發亮。十發子彈,聽起來不多,可關鍵在於該打出去的時候它不啞,該打死的東西它不跑。
十發先用著。
他把槍收好,又從灶臺邊抓起半袋子苞米碴子和幾塊乾糧塞進褡褳裡。水壺灌滿了涼白開,掛在腰間。然後把牆上掛著的柴刀取下來,拿拇指颳了刮刀刃,刀刃上蹦出幾星鏽渣——這把柴刀在灶臺後面掛了不知多久,刃都鈍了,捲了好幾個口子。
李子楓從牆角翻出磨刀石,舀了半瓢水澆上去,蹲在地上磨刀。嚯,嚯,嚯——磨刀聲在安靜的屋裡不緊不慢地響著,刀刃在磨石上推出去拉回來,每一下都刮下一層細密的石漿。磨了半袋煙的工夫,他用手指肚試了試刃口,鋒刃處能刮下汗毛。柴刀的刀背有兩指厚,刀刃開了雙面,磨利了不比正經獵刀差。
他把柴刀插進腰後的刀鞘裡,褡褳挎上肩,獵槍往手裡一拎,推開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月光正亮。他站在院中間深吸了一口氣,夜風從老黑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松脂和凍土的冷冽氣息。他把槍扛在肩上,大步往屯子外走去。
路過隔壁趙老三家院門口時,趙老三正蹲在門口抽菸,看見他扛著槍挎著刀大步流星地往屯外走,煙差點從嘴裡掉下來:子楓你這是幹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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