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
省城的秋天在這個月正式翻篇了。梧桐葉落得差不多，巷子裡的青石板上鋪著一層金黃色的碎片，環衛工早晚各掃一遍也掃不乾淨，風一過又是一層。沈墨早上出門去買豆漿，回來時鞋底沾了兩片半乾的葉子，進門前在臺階上跺了跺，葉子沒下來，是嵌進了鞋邊的縫裡。
風變了。不是刮骨那種冷，是滲的那種涼，順著衣領、袖口、褲腳往裡鑽，你不留神就在身上落了腳。包子鋪老闆娘上週把塑膠珠簾換成了厚棉簾，門一開，蒸汽和麵粉的熱氣連同肉香一起湧出來，能撲到對面巷壁上。
工作室開了暖氣。暖氣片嘶嘶響，是個老朋友，每年十月點火到來年三月停火，它就是這間屋子的背景音。沈墨剛開始聽不慣，半夜被它吵醒過兩次，後來習慣了，沒有這個聲音反而睡不著。
周明的電話是十一月三日下午四點二十打來的。距離沈墨上次給他彙報，過去了整整一週。
“看完了。”周明說。“全部。”
“怎麼說？”
“材料紮實。資料鏈條清楚。人證物證互相印證。但……”
沈墨等他下半句。
“但這不是一個我能自己拍板的案子。”周明頓了一下，沈墨聽得見他那頭有人在過道走過，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聲音慢慢遠了。“明德案的時候，我找趙副廳長，他能籤搜查令，是因為明德中心是一個‘精神康復機構’，社會關注度不高，出事了大家也是一句‘又是個黑診所’。陽光醫院不一樣。它是省屬三甲，全省最好的移植中心。溫良是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上個月剛被提了全國道德模範候選人。他背後站著的，是整個省的衛生系統，是慈善系統，是省裡推薦他的那一批領導。我一個副總隊長，拿著一個前刑警和一個前尋人工作室老闆提供的材料，去動他，分量不夠。”
“所以你需要趙副廳長。”
“我已經約了他。明天下午。非正式的，在他家裡，不在辦公室。辦公室裡說的話有記錄。家裡說的話，只有茶。”
沈墨沒有接這句。他知道周明說的是什麼。在體制裡待過的人都知道，辦公室和家裡，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物理空間，裡面發生的事情遵循兩套不同的規則。
“明天下午什麼時候？”
“四點。他家在省廳家屬院。我五點之前會出來。如果他說‘查’，五點之前你的手機會響。如果他說‘再等等’，五點之前你的手機也會響。如果他什麼都沒說……”
“也會響。”
“也會響。”
掛電話之前周明加了一句：“你今天晚上，不要熬。睡好。明天不管結果是什麼，你都需要有體力扛後面的事。”
沈墨說好。掛了電話之後他在工作室裡坐了一會兒。陸晚晴在窗邊的小桌上擺藥，母親下週要做的幾項複查的清單，她在用紅筆圈出醫生標了“必查”的專案。她沒有抬頭，但沈墨知道她在聽。
她抬頭的時候只問了一句：
“明天四點？”
“嗯。”
她點了一下頭。又低下去繼續圈。紅筆在白紙上發出乾澀的窸窣聲。窗臺上那盆白雛菊，蘇雪梅上個月換的新的，比夏天那盆開得更穩，風從紗窗縫隙裡滲進來，花瓣只是微微一顫，沒動。
第二天周明去了趙副廳長家。沈墨不在場。他自己也沒有像周明囑咐的那樣睡好，五點之前他坐在工作室桌前，手機扣在桌面上，螢幕朝下，他甚至沒讓自己看一眼時間。
四點五十七分，手機震了。
是周明的簡訊。只有三個字。
“有人查。”
沈墨把這三個字看了五秒，然後撥出一口氣，氣在桌面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他自己感覺到了肩膀鬆了半寸。第二條簡訊緊跟著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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