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冰回電話，是第三天晚上。
這三天裡，省城的雪化了一半，又凍上，巷子裡的青石板結了一層薄冰，老張在包子鋪門口撒了兩簸箕爐灰防滑。橘貓照舊來，挑沒有爐灰的地方走，走兩步抖一下爪子，嫌髒。
沈墨把手機開了擴音，放在前臺桌中間。陸晚晴和蘇雪梅都湊過來。田蕊這三天每天都來，來了也不多說話，就坐在那張硬椅子上等，手裡攥著哥哥那部舊手機。這天她也在。
電話那頭有泡麵的味道，是隔著聽筒都能想象出來的那種味道。韓冰說話還是老樣子，開口沒有寒暄，直接上乾貨。
“你們發來那五十九秒，我做了降噪、分軌、還有頻譜比對。”他說，“我先說結論，再說怎麼得出來的。結論是，你哥不在工地，不在車間，不在任何‘打字的辦公室’。他在一個話務中心。一個很大的話務中心。”
“多大。”沈墨問。
“我數了背景裡能分出來的獨立人聲，至少六十幾個。”韓冰說，“但這只是話筒能收到的範圍，是離你哥近的那一片。一個這種規模的廳，實際坐多少人，往往是這個數的兩三倍。我保守估計，那個空間裡，一百人打底。”
田蕊的手指收緊了，舊手機的卡通殼被她攥得發出輕微的“咯”聲。
“你聽到的那個壓低嗓子的男聲，”韓冰繼續說，“那句帶數字結尾的，我比對了一下，它在你們給的這段音訊裡出現了四次，每次格式一樣，前半句固定，後面換數字。這不是隨便說話，這是口令。我請教了一個做反詐的同行，他一聽就樂了，他說這是話務行裡的行話，叫‘派單’，也叫‘叫號’。把一批新到的‘客戶資料’分下去，叫到幾號桌，幾號桌就開始幹活。”
“幹什麼活。”田蕊忍不住開口，聲音抖。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韓冰大概是不想直接對著一個找弟弟的家屬說這種話，但他這人不會拐彎。
“騙人。”他說，“打電話、發微信，按寫好的稿子，一句一句，把電話那頭的人，往坑裡帶。”
屋裡沒人接話。暖氣片噝噝地響。
“還有一件事，”韓冰說，“我得提醒你們，這件事會讓事情變難，但你們必須知道。”
“你說。”
“那段音訊的底噪，電流聲，有一種很特別的紋路。”韓冰說，“國內的市電、通訊線路，底噪是一個樣子。境外不同地區，供電不穩、線路雜，會有另一種樣子。你哥那段，底噪裡有一種規律性的輕微波動，像是用了不太穩的電，還經過了好幾層中轉。再加上，我把那個‘派單’男聲拖出來單獨聽，他普通話很標準，但有幾個字的尾音，帶一點點……不是省城的口音，偏南，往邊境那邊偏。”
韓冰停頓了一下，把話說明白。
“我的判斷是，你哥很可能不在國內。”他說，“他出境了。”
田蕊“啊”了一聲，很輕，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下。她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最後只問了一句最樸素的話。
“出境……是出國了？他沒有護照啊。他連身份證都是我幫他辦的。”
“護照可以臨時辦，也可以被人代辦。”沈墨說，“也可能根本沒走正規口岸。”
他說得很輕，但這句話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陸晚晴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都沒把更難聽的那種可能說出來。沒走正規口岸，意思就是偷渡，意思就是這個人從踏出國門那一刻起，就脫離了一切能保護他的東西。
田蕊的眼淚又上來了，但她這回沒讓它掉下去。她把頭仰起來，盯著天花板，憋了好一會兒，憋回去了。這三天，她大概已經練會了怎麼把眼淚憋回去。
“韓冰，謝了。”沈墨說，“還有別的嗎。”
“暫時這些。”韓冰說，“那段音訊我留著，等你們有了更具體的方向，比如哪個園區、哪個公司，我可以再做交叉。對了——”他頓了一下，“老沈，這種事，你們一個民間工作室，碰它，要當心。這後面不是一個人，是一條線，一張網。兩年了人還活著、還在幹活，說明這網管得很嚴，也說明它經得起折騰。你們別一頭扎進去。”
“我知道。”沈墨說，“先查清楚，再說別的。”
掛了電話，屋裡安靜了很久。
田蕊低著頭，盯著手裡那部舊手機。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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