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雲是週二下午推門進來的。
左手提著一袋擇得整整齊齊的豇豆，右手拎著個壓得沉甸甸的糖蒜罐子，肘關節往門上一頂，“吱呀”一聲就把門撞開了。
“天熱，豇豆下火。”她把東西往前臺上一放，眼神在屋裡掃了一圈，“晚晴呢？”
沈墨遞過去一張溼紙巾：“去律所了，找方敏華調工商檔案。何姨，您這是把菜場老馬的攤子挑過來了。”
“他攤上多著呢。”何秀雲擦了擦手，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己家。她先給窗臺那盆白雛菊換了水，又順手抹掉桌面上一塊乾涸的茶漬。
她不屬於這間工作室的員工，也不再是上門求助的客戶。自從何小軍的事情落定，她就像是一株被風吹進來的老植物，在這間屋子的角落裡默默紮了根。
抹完桌子，她的腳步停在軟木板前。
目光越過“何小軍”名字旁那枚綠色的圖釘，輕輕落在旁邊那枚黃色的圖釘上。
“丹丹的。”她低聲嘟囔了一句。
抽屜被拉開，紅皮的檔案夾被她抱了出來。那本藍布面的手寫本子已經翻得邊角起毛，那是張桂芳一字一句摳出來的女兒：愛吃酸、暈車、左撇子……兩年來，每想一次就加幾行，本子越墊越厚，卻全是些沒用的家常。
何秀雲一頁頁翻著，指尖突然在一行硬筆字上頓住了。
蘇雪梅抬起頭，見何秀雲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何姨，怎麼了？”
“小蘇，你過來看。”何秀雲把本子轉了個方向，粗糙的指關節重重敲在紙頁上，“2027年5月，丹丹跟她媽說，網上招‘南方電商客服，兼做助播，月薪一萬二’。”
蘇雪梅迅速翻開周小雨的記錄本。
“周小雨，2029年11月。招募資訊寫的是：主播，保底八千，包吃住。”
蘇雪梅讀完，空氣陡然安靜了幾秒。
“兼做助播……那不就是主播麼？”何秀雲嚼著這兩個字，聲音有些發乾，“這幫騙子，換了個說法。怕家裡老頭老太太覺得‘主播’這詞不正經，特意在前面安了個‘電商客服’的帽子。”
蘇雪梅拿過筆，在白板上並排寫下兩行字：
王丹丹（2027.5）： 電商客服兼助播，一萬二包吃住。
周小雨（2029.11）： 主播，保底八千包吃住。
“騙子的話術在升級。”蘇雪梅盯著白板，“這兩年網路直播普及了，老百姓不覺得‘主播’是壞詞了，他們就把‘客服’這層皮撕掉了。”
“丹丹當年走的時候，說去哪兒？”
“南方。”何秀雲指著記錄，“她媽記著呢，‘公司安排統一齣發去南方培訓’。之後打過兩次電話，都說到了，吃住都好。張桂芳這兩年一直跟人說丹丹是去做電商的……她不是故意騙人，她是自己把事實篡改了。一個人乾等了三年，心裡承受不住，只能挑自己想信的記。”
“可丹丹的手機訊號，根本沒出過省。”蘇雪梅把記錄本一合，“她從頭到尾都在城北。”
電話撥通，響了三聲，那邊傳出韓冰悶雷般的咳嗽聲，伴隨著密集如雨點般的鍵盤敲擊音和濃重的泡麵味。
“韓冰，查兩個號。”蘇雪梅開門見山，“第一個是王丹丹，2028年3月前的基站資料，你那兒有舊案備份；第二個是周小雨，剛發你郵箱了。做個近半年的基站覆蓋重疊比對。”
電話那頭的鍵盤聲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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