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貴今年六十六，耳朵是當年在採石場炸山震聾的。十年前籤合同那天來了三個人，一個拿合同，一個給現金，第三個人全程雙手插兜立在院子裡看場子。合同寫了什麼老頭沒看清，但他看見了整整齊齊的鈔票。二十年租期，前十年一次性給齊，後十年按月打。他當場就蓋了手印。
樓裡到底在幹什麼，老頭說不知道。但他知道每天半夜都有車停在門口，地面震得他睡不著。
“老頭還說了一件事。”陸鳴的聲音沉了下來，“去年冬天下大雪，早上五點他起來餵鵝，看見灰樓門口的臺階上坐著個姑娘。穿著件短袖，光著腳，就那麼縮在雪裡。老頭喊了一聲，姑娘沒理。他趕緊跑回屋拿棉襖，等抱出棉襖再出來時，人已經沒了。臺階上的雪被踩得稀爛，一路延伸到門口——門是從裡面鎖上的。”
屋子裡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一輛收廢品的三輪車搖著銅鈴慢慢駛過巷子，鈴聲一點點消失在遠方。
“鑫誠商貿。”沈墨緩緩坐直了身體。
“馬躍名下的空殼公司之一。”陸鳴翻開資料，“註冊地址全是虛擬地址，年檢報表用的是代理記賬公司的統一模板。法人代表寫的不是馬躍，是他小舅子。”
“另外兩家呢？”
“‘匯達諮詢’和‘永信資訊’。三家公司的註冊日期，全集中在馬躍從派出所辭職後的那個月二十號。同一天註冊，經營範圍互不重疊。但它們的對公開戶行，是同一個支行同一個櫃檯，連經辦人簽名都是同一個人。”
陸鳴抽出一疊銀行流水：“這三家公司在過去兩年裡，每月固定向金盾安防轉賬三到七萬不等，備註全寫著‘內容稽核服務費’。自己給自己打錢，自己給自己開具發票。資金從空殼公司裡滾上一圈，洗洗手，就變成了金盾合法的營業收入。”
“這不是普通的洗錢。”沈墨按著那疊流水，“這是在‘洗痕跡’。”
“馬躍甚至為這筆錢按時交納了增值稅和企業所得稅。賬目乾淨得連稅務局都挑不出毛病。”
一旁的蘇雪梅聽得後背發涼。她突然想起星耀傳媒那個面試官在審視她時，順手將手機螢幕朝下扣住的微小動作。
“他在給自己築牆。”沈墨冷聲說，“每一筆合法的稅款、每一個蓋著公章的表格、營業執照上的每一行字，都是他壘起來的磚頭。這堵牆不僅是為了防警察，更是為了防所有試圖摸清他底細的人。任何人走到牆腳都得停下，因為牆是合法的，每塊磚都有合規的身份證。”
陸晚晴盯著電腦螢幕上白家營灰樓的照片，忽然問：“這幾棟樓有窗戶嗎？能看到外面街景的那種。”
陸鳴將鏡頭拉到最大。
所有的窗戶——無論是二樓還是三樓，裡面全部封著深色的遮光簾。縫隙裡偶爾露出一角，能看出是極其厚重的遮光絨布，絕不是普通出租屋會用的材質。
“從外面看不到裡面，裡面也分不清白天黑夜。”沈墨眼神冰冷，“這種簾子我當年當刑警時見過。那是專門為了剝奪受害人的時間感和空間感，防止他們記住自己被關在哪裡的防線。”
他將照片猛地扣在桌上。
“那根本不是什麼直播基地。那是一間間沒有窗戶的籠子。”
臨近傍晚，喬楠來了。
他沒穿警服，一身白襯衫，袖子捲到肘部，手裡夾著厚厚的檔案袋。進門時，他的視線在牆上的軟木板上掃了一圈：何小軍的綠圖釘、王丹丹的黃圖釘，以及剛釘上去的周小雨的黃圖釘。
“你們這兩天摸出來的東西不少。”喬楠把檔案袋擱在桌上攤開。裡面是馬躍最底層的內部工商檔案——這些資料天眼查上看不到，是從公安內網直接調出來的。
“金盾安防，註冊資本兩百萬，實繳為零。經營範圍包括安防工程、保安服務、市場調查、資料處理。法人代表馬躍，獨資。”
喬楠指著底下的關聯圖：“鑫誠商貿，法人張明輝，馬躍的小舅子，無業；匯達諮詢，法人也是張明輝；永信資訊，法人是張明輝的妻子。三家公司全部掛靠在虛擬產業園，一間實體辦公室沒租過，一個員工沒招過。”
他翻過一頁：“金盾安防去年申報的賬面收入是四百六十萬。主要客戶是三家業內有名的直播平臺：千帆互動、雲遊直播、蜂鳥短影片。平臺給他們開具的採購發票，佔了金盾總收入的九成。”
喬楠抽出一份合同影印件放在最上面，那是千帆互動與金盾籤的《內容安全外包服務協議》，服務細項寫著：“即時直播稽核、違規內容下架、舉報攔截”。
“自己審自己。”喬楠將這四個字咬得很重，“星耀傳媒在前面騙光鮮亮麗的女孩，送到馬躍的地下直播間；轉過頭來，金盾安防頂著‘稽核方’的帽子，替平臺把這些地下直播間的違規標記全部改寫為‘合規’。綠燈一路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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