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沈明遠的兒子。
那張照片——一個父親儲存在保險箱裡的兒子的照片。背面寫著兒子的名字、生卒年、和三個字——
對不起。
沈墨看著這條資訊。他想到了一個很不舒服的事實。沈明遠的犯罪起點——是喪子之痛。他的兒子死在了精神病院裡——死於過度用藥——跟他後來在明德中心對別人做的事情一模一樣。他經歷了受害者家屬的痛苦——然後他把這種痛苦施加到了別人身上。
他沒有選擇阻止這種事情再發生。
他選擇了——成為製造這種事情的人。
並且——他在保險箱裡——給死去的兒子留了一句對不起。
沈墨不知道這三個字到底是道歉——還是辯解——還是什麼別的。他讀不出來。
還有一樣東西。周明的補充訊息。書房的廢紙簍裡有碎紙——被撕碎的——切紙機切的——條狀碎片——有上千條。技術組在拼接。初步看——是幾頁列印的文稿——標題含有強制收治制度的實證研究藥物方案的劑量最佳化長期觀察物件的認知退化曲線等字樣。像是論文草稿的一部分。他在銷燬論文草稿。
他在銷燬。
在被搜查的同一天——他在家裡撕毀論文草稿。他知道要來了。
但他沒有撕毀電腦裡的資料庫。為什麼？
沈墨想了三秒。可能性有兩種。
第一種——他不知道電腦會被搜。搜查令上寫的是住所和辦公室——在他這一代學者的認知裡——辦公室搜查的重點應該是紙質檔案、抽屜裡的實物、保險櫃——而不是電腦硬碟。他低估了韓冰。他低估了在2027年的脆弱性。
第二種——也是更讓沈墨脊背發涼的可能——他根本不覺得那個資料庫是犯罪證據。在他的認知裡——那是科研資料。跟他過去發表過的一百六十篇論文裡的資料性質相同。他不認為自己在犯罪——他認為自己在做研究。所以——研究資料當然要儲存。儲存得越完整越好。怎麼能撕毀呢？
四點四十五分。周明的最後一條訊息。
沈明遠本人——目前不在住所，不在辦公室。今天沒有去學校。住所的鄰居說他今天早上八點左右出門了——穿灰色大衣——開車走的——車是銀灰色的別克GL8——車牌號已經錄入系統追蹤。
另外——
另外——省政協辦公室轉來一份檔案。今天上午九點——也就是搜查剛開始的時候——沈明遠以省政協常委身份向省政協提交了一份《關於保護精神衛生科研人員合法權益的緊急提案》。提案內容——要求省政協關注近期執法部門對精神衛生科研領域的不當干預，呼籲保障學術自由和科研人員的合法權利。提案附有六名省政協委員的聯署簽名——三個學界、兩個文藝界、一個工商界。
沈墨把終端放在桌上。
提案。六名委員聯署。在被搜查的同一天。
他一邊在家裡撕毀論文草稿——一邊向省政協提交保護科研人員權益的提案。
一手毀證，一手建牆。
沈明遠在做最後的抵抗。他知道搜查令來了——他知道逮捕令不遠了。但他不是在逃跑——他是在構築最後一道防線。政協提案——如果被受理——可以在政治層面製造噪音。執法部門不當干預學術自由——這個說法一旦進入公眾視野——就會引發爭議。爭議意味著壓力。壓力意味著猶豫。猶豫——意味著拖延。
跟他之前在大學講臺上做講座是同一個邏輯——把自己放在的聚光燈下——讓任何對他的執法行動看起來像是迫害知識分子。
他在打政治牌。陸晚晴說。她已經把那杯紅茶喝完了——茶杯放在桌沿——杯壁上凝著幾道未乾的茶漬。
最後一張了。沈墨靠在椅背上。法律牌——保護令——被我們用搜查令打掉了。技術牌——偽基站——被韓冰挖出來了。行政牌——衛健委擱置——被趙副廳長繞過去了。現在他只剩下政治牌——政協提案加六個委員聯署。
能擋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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