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推開營地的柵欄門，腳上沾滿了泥，褲腿溼了半截。他走到老研究員面前，把揹包從肩上卸下來，拉開拉鍊，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
“配方。還有原材料。”
老研究員接過信封，手都在抖。他把裡面的紙抽出來，一張一張攤在桌上，湊近了看，眼鏡都快貼到紙上了。“對對對……就是這個……這個步驟……”他抬起頭，眼眶紅了，“你從哪找到的？”
“病理科。櫃子夾層裡。”陳默又從揹包裡掏出幾樣東西，一小瓶淡藍色的液體、幾支密封的試管、一包草藥。他把這些東西排在桌上，退後一步。“醫院藥房翻出來的。不知道有沒有用，你先看。”
老研究員拿起那瓶淡藍色液體，對著燈光晃了晃，又擰開蓋子聞了一下。“原料！這是半成品！張永強之前做的那批！”他把瓶子緊緊攥在手裡，轉身朝帳篷裡面喊，“小李！把酒精燈點上！燒瓶拿出來！”
一個年輕助手從帳篷裡探出頭，應了一聲，轉身回去忙活。老研究員把配方紙按順序貼在白板上，用磁鐵壓住。他回頭看著陳默。“你歇著。剩下的我來。”
陳默沒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小織站在他旁邊，劍抱在懷裡，看著那些忙活的人。
酒精燈點著了，火苗藍幽幽的。小李把燒瓶架在鐵架臺上，老研究員戴上手套，把試管裡的液體一樣一樣倒進去。燒瓶裡的液體從透明變成淡藍，從淡藍變成深藍。他盯著溫度計，額頭上全是汗，眼鏡滑到鼻尖了也顧不上推。
“溫度高了。”小李在旁邊提醒。
“我知道。”老研究員把酒精燈挪開一點，火苗小了，燒瓶裡的液體顏色慢慢穩住了。他拿起那瓶半成品，用滴管吸了一點，滴進燒瓶裡。燒瓶裡的液體開始冒泡，咕嘟咕嘟的，顏色從深藍變成淺綠。老研究員把酒精燈滅了，退後一步。
“成了？”
“成了。”老研究員從架子上取下一根試管，把燒瓶裡的液體倒進去，淡綠色的，透亮。他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就這一管。夠救一個人。”他沉默了一會兒。“但配方有了，原料也夠。接下來可以批次做。”
帳篷外面傳來一陣喧譁。有人喊了一句，“有人倒下了！”陳默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往外看。幾個人圍著一個躺在地上的倖存者，那人蜷著身子，皮膚髮黑，嘴唇發紫，渾身抖得厲害，牙齒咯吱咯吱響。旁邊的人按著他的手腳，一個女的在哭。
陳默回頭看著老研究員手裡那管淡綠色液體。“先救他。”
老研究員猶豫了一下，拿著試管走過去，蹲在那個倖存者面前，掰開他的嘴，把液體灌了進去。那人嗆了一下，咳嗽了幾聲，皮膚上的黑色慢慢褪了，嘴唇也有了血色。他不抖了，呼吸平穩了，眼睛慢慢睜開，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人。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拍手。老研究員站起來，把空試管遞給小李。“再做。把剩下的原料全做了。”他轉身看著陳默，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謝謝你。沒有你，這些人都活不了。”
陳默把手插進褲兜裡，摸了一下那枚金銅錢。“別謝我。要謝謝張永強。配方是他寫的，解藥是他研製的。”他轉身往帳篷裡走，小織跟在後頭。身後那些倖存者還在圍著那個被救活的人，有人蹲下去抱著他哭，有人站在旁邊抹眼淚。陳默走進帳篷，坐到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小織坐在他旁邊，把劍靠在桌邊。酒精燈還點著，火苗藍幽幽的，在桌上跳。
營地的篝火燒了大半夜，火苗從一人高慢慢縮成膝蓋高，最後只剩一堆暗紅色的炭火，在夜風裡忽明忽暗。陳默坐在帳篷門口，膝蓋上擱著那把老槍，槍管擦過了，油亮亮的。他看著火光映在地上的影子，橘紅色的，一跳一跳的。小織坐在他旁邊，劍靠在腿邊，銀白色的劍身上映著跳動的火光，亮一下暗一下，像是活的。
營地裡的人漸漸安靜了。那些被治好的人分散在幾個帳篷裡，有的睡了，有的睡不著睜著眼盯著帳篷頂發呆，有的在小聲說話。一個女的抱著膝蓋坐在帳篷門口，臉上淚痕還沒幹，眼睛紅腫。旁邊一個男的遞給她一杯水，她接過去沒喝，攥在手裡，水涼了也不撒手。遠處一個帳篷裡有人在咳嗽，一聲接一聲，乾咳，沒有痰。旁邊的人輕輕拍他的背，咳嗽聲慢慢停了，很快又響起來，斷斷續續的，像拉風箱。
篝火又矮了一截。守夜的人換了一撥，穿迷彩服那個抱著弩靠在柵欄上，頭一點一點的，快睡著了。另一個年輕人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他猛地驚醒，握緊弩，看清來人後又鬆開了。兩個人說了句什麼，聲音很低，陳默沒聽清。年輕人接替了他的位置，他轉身往帳篷走，路過陳默身邊時停下來，低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睡？”
“不困。”陳默把槍放在膝蓋上。
那人沒再說什麼，拖著步子走了。帳篷簾子掀開又放下，透出一瞬昏黃的燈光，很快又暗了。
小織把頭靠在膝蓋上，眼睛半閉著。“那些人，能活下來幾個？”
“不知道。”陳默看著炭火裡最後一點火星滅掉，煙冒出來，灰白色，飄到半空就散了。“能救幾個是幾個。”他把槍插回腰間，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腳踩在泥地上，軟綿綿的。他走到柵欄邊，往遠處看了一眼。醫院那棟樓黑漆漆的，窗戶像一隻只空洞的眼睛，望著這邊。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涼的，帶著一股腐臭味。他皺了皺眉，轉身回去。
小織已經靠著帳篷睡著了。呼吸很輕，睫毛在顫。陳默從揹包裡摸出一條毯子，搭在她身上。毯子太大了，拖在地上，他彎腰掖了一下。小織動了一下，又睡過去了。
炭火的煙還在往上飄，灰白色的，在月光下慢慢散了。營地裡徹底安靜了，只剩風聲和遠處那棟樓的黑影，立在月光下，一動不動。
營地的篝火徹底滅了，只剩幾縷青煙。老研究員從帳篷後面繞過來，腳步很輕，踩在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他在陳默旁邊蹲下來，左右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注意這邊，才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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