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一瞬間停的。停車場裡的灰不揚了,樹葉不晃了,連月光都像凝固了。
張永強站在原地,歪著頭,右眼那個黑洞對著陳默。他的嘴角還在翹,但不動了。整個人像一尊雕像。
陳默握緊劍,劍身上的黑液已經幹了,結成一層硬殼。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嚓一聲,在安靜的停車場裡格外刺耳。張永強動了一下,不是撲過來,是往後退了半步。右眼那個黑洞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很細,像蟲子,從眼眶深處往外爬。
小織從地上爬起來,左胳膊抬不起來了,垂在身側,右手從腰後拔出那把老槍。槍管對著張永強,手在抖,但槍口很穩。她沒開槍,等陳默先動。
陳默又往前邁了一步。張永強又退了半步。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傷口,那裡有一個洞,劍刺的。洞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灰白色的,像蛆,又像樹根,在肉裡一拱一拱的。
“你怕了?”陳默說。
張永強抬起頭,右眼的黑洞盯著他。嘴張開了,喉嚨深處發出沙啞的聲音,不是笑,是說話。“怕?病毒不會怕。”
“那你退什麼?”
張永強沒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掌上的洞更大了,能看到後面的地。他把手翻過來,手背上的洞也大了。手指開始掉,一根一根的,從指尖開始爛,爛到指根,掉在地上,像熟透的果子。沒有血,沒有黑液,掉在地上就碎了,像乾透的泥巴。
小織開了一槍。子彈打中張永強的膝蓋,他腿彎了一下,沒跪。低頭看著膝蓋上的洞,伸手去摸,手指還沒碰到,膝蓋以下的小腿掉了,砸在地上,碎成幾塊。他站不穩了,身體往一邊歪,用手撐住地。手掌按在地上,手指陷進碎石裡,撐了一下,手臂也斷了,從肘關節脫落,掉在地上。
張永強趴在地上,只剩一條胳膊一條腿。右眼那個黑洞還在,盯著陳默。嘴一張一合,發出嘶啞的聲音。“你……你拿了……解藥……救不了……救不了任何人……”
陳默走過去,蹲下來,劍尖抵著張永強的脖子。“配方在你老婆遺物裡。我已經拿到了。解藥會做出來。病毒會清乾淨。”
張永強的右眼眨了一下,黑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光,又像淚。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抽搐。
“救……救她……”
“她死了。你殺的。”
張永強不說話了。右眼那個黑洞慢慢合攏,像眼睛閉上。嘴角不動了。身體從邊緣開始碎,從手腳開始,往軀幹蔓延,碎成粉末,風一吹就散了。
地上只剩一件白大褂,爛了,沾著灰。白大褂胸口的口袋裡,露出一角紙。陳默撿起來,展開。是一張照片,一個女人,笑著,穿著護士服,戴著護士帽。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
“秀蘭。等我。我會救你。”
陳默把照片塞進口袋裡,站起來。小織走過來,把老槍插回腰後,左手還垂著,臉色發白,額頭全是汗。
“胳膊怎麼了?”
“脫臼了。”小織咬著牙。
陳默抓住她左臂,一推一送,咔噠一聲,胳膊復位了。小織悶哼一聲,活動了一下肩膀,疼得皺眉,但能動了。
周遠山從一輛翻倒的麵包車後面爬出來,臉上全是灰,頭髮裡夾著碎玻璃。他看著地上那件白大褂,嘴張了張。
“他……死了?”
“死了。”陳默把照片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塞回去。“走。回營地。做解藥。”
他轉身往停車場外面走。小織跟在後頭,周遠山走在最後。身後那件白大褂被風吹起來,飄了一下,落在地上,蓋住了一攤粉末。
月光照在三個人的背影上,影子拖在地上,一長兩短。停車場裡安靜了,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沒了,那些灰白色的臉也沒了。只剩一地碎玻璃、碎石、爛布,還有那件白大褂,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月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碎在地上,像一地碎銀子。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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