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日頭已經升得老高,陽光穿過稀疏的枝丫,卻帶不來半點暖意。
前院閻家的廚房裡,棒梗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個豁口的髒抹布,有氣無力地擦著地上的油汙。他那雙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大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怨毒和委屈。
在家他可是賈張氏心尖尖上的寶貝大孫子,是賈家的希望,什麼時候幹過這種下人乾的活?早上天才矇矇亮,就被三大媽像使喚牲口一樣支使著去倒了一大家子的夜壺,那股子沖鼻的騷臭味差點沒把他隔夜飯都頂出來。
“咕嚕嚕……咕嚕……”
棒梗的肚子發出雷鳴般的抗議,聲音大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三大爺閻埠貴畫的大餅——那個所謂的半個窩頭,到現在連個窩頭渣兒都沒見著。他惡狠狠地將抹布丟在地上,一雙賊眉鼠眼在逼仄的廚房裡飛快地四處打量起來。
閻家的廚房小得轉不開身,而且到處都上了鎖。米缸上掛著明晃晃的大鐵鎖,櫥櫃門也用粗鐵絲擰得死死的。這閻老摳,簡直是把防賊兩個字刻進了骨子裡!
可棒梗是誰?他可是從小被賈張氏言傳身教,悉心培養出來的“盜聖”預備役。他輕車熟路地搬來一個小板凳,踩在上面,踮著腳,一寸一寸地摸索著那些平時大人們看都懶得看一眼的犄角旮旯。
突然,他的眼睛猛地一亮,呼吸都急促了半分。在灶臺上方最角落的一個通風口橫樑上,掛著一個小小的破網兜,網兜裡,赫然躺著三個白白胖胖、圓潤可愛的雞蛋!
這年頭,這可是比肉還金貴的稀罕物!
這其實是於莉昨天剛從孃家軟磨硬泡要來的,指望著給自己和閻解成補補身子,好趕緊懷個孩子,徹底堵住閻埠貴那張天天唸叨的嘴。為了防著精於算計的公公閻埠貴,她特意藏在了這個她認為絕對安全的角落。
棒梗哪裡管得了這些?他此刻眼裡、心裡、腦子裡,只剩下那三個泛著誘人光澤的雞蛋。他屏住呼吸,像只偷腥的貓,踮起腳尖,一把就將網兜給拽了下來。
捧著雞蛋,棒梗的口水已經不爭氣地從嘴角往下流了。他做賊心虛地探頭朝院子裡看了一眼,確認院子裡靜悄悄的,三大媽八成是去衚衕口撿煤渣了,於莉和閻解成在裡屋也沒動靜。
天助我也!
他迫不及待地在灶臺邊上“磕”地一聲磕破一個雞蛋,仰起頭,像喝水一樣,咕咚一聲就生吞了下去。滑溜溜、帶著點腥甜的蛋液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非但沒解饞,反而勾起了更深的飢餓感。他又麻利地找了個小鐵茶缸,倒了點水,在小煤爐上把剩下兩個雞蛋給煮了。
十分鐘後,棒-梗-心滿意足地坐在門檻上,嘴裡塞滿了金黃的蛋黃碎屑,香得舌頭都快吞下去了。他打了個長長的飽嗝,用油乎乎的手背抹了抹嘴。
“嘎吱——”
正屋的門開了,於莉端著個臉盆走了出來,準備倒掉早上的洗臉水。她剛走到院子當中,鼻子就極為敏銳地抽動了兩下。
“哪來的……煮雞蛋的香味兒?”於莉秀氣的眉頭瞬間皺緊。這股味道太霸道了,饞得她肚子裡的饞蟲都跟著叫喚。
她順著味道的來源,目光如同雷達掃描一般,最終精準地鎖定了廚房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棒梗。再定睛一看,棒梗那油光鋥亮的嘴唇,嘴角還沾著一星點可疑的黃色碎屑,以及他腳邊地上那幾片還沒來得及銷燬的、沾著泥的雞蛋殼……
於莉的腦袋“嗡”的一聲,彷彿有根弦被狠狠撥斷,瞬間炸了!
那可是她最後的尊嚴!是她在這個憋屈的家裡唯一的念想!
她猛地將手裡的搪瓷臉盆往地上一貫,“哐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冰冷的洗臉水混著泥水四處飛濺。
“小兔崽子!你敢偷吃老孃的雞蛋!”
於莉像是一頭被觸碰了逆鱗的母獅子,雙目赤紅,兩三步就衝到跟前,一把揪住了棒梗的耳朵,用了十足的力氣狠狠一擰!
“哎喲!疼!疼死我了!放手!你個壞女人放手!”棒梗疼得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五官扭曲成一團,雙手拼命去掰於莉那如同鐵鉗般的手。
但於莉此刻正在滔天的怒火之中。因為沒婚房的事,她這段時間在閻家受盡了冷眼和委屈,這三個從孃家帶來的雞蛋,是她最後的慰藉和希望,現在居然被這個天殺的小偷給一口氣全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