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隆澤停下動作,仰起臉來看她。水汽氤氳中他的睫毛是溼的,幾縷垂下來的溼發貼在額角,水珠從喉結滑落,襯得那張冷峻的面孔透出一股異樣的欲氣。
浴室裡暖黃的燈光打在他臉上,將他眉眼間的稜角都柔化了幾分,可那雙眼睛卻沉得厲害,翻湧著不見天日的慾念。
“……我不可以嗎?”他問。
光是看著他這副模樣,就讓人很有聊天的慾望。
張泠月靠在浴缸邊沿,後腦枕著鋪了毛巾的瓷沿,瞇著眼看他。
水珠從他額角滾下來,滑過眉骨,在眼睫上顫了顫,最後墜進水裡,盪開一圈漣漪。
張隆澤生得實在好看,即便是此刻這樣問著,臉上也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可偏偏是這種近乎木訥的認真,比什麼花言巧語都管用。
前面忘了,後面忘了,總之張泠月覺得總是辜負一個對自己很好的老實人,這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
她這個人雖然骨子裡涼薄得很,可到底在人世間摸爬滾打了兩輩子,知道什麼叫良心不安。
張隆澤跟了她這麼多年,從她還丁點兒大的時候便守在她身邊,替她擋風遮雨,梳頭更衣,記著所有她記不住的事。他從來沒開口要過什麼,連吃醋都只悶在肚子裡,自己一個人慢慢消化。
此刻他問了這麼一句都小心翼翼。
張泠月伸出手,指尖貼上他的臉頰。那皮膚被熱水泡得微微發燙,將拇指按在他唇角,輕輕摩挲了兩下。
張隆澤的呼吸變沉,睫毛顫動,隨即偏過頭,將臉埋進她的掌心,嘴唇貼著她腕間那道紅痕,重重地吻了下去。
浴室裡的水汽濃得化不開,玻璃鏡面蒙上了一層白霧,什麼也瞧不分明。只有水聲嘩啦嘩啦地響,偶爾夾雜著幾句分不清是誰的低語。
張隆澤是很有耐心的,耐心到有些折磨人。
張泠月被他這副模樣弄得沒了脾氣,原本還存著幾分敷衍的心思,到最後也被磨得散了,只得由著他去。
等到一切平息下來,熱水早已涼透。
張隆澤先起身,用浴巾將她裹了,抱到一旁的長榻上,又取了乾毛巾替她擦頭髮。
張泠月閉著眼任他擺弄,渾身軟綿綿的,連手指頭都不想抬一下。張隆澤替她換上乾淨的新睡袍,又替自己穿好衣裳,才將她從長榻上抱起來,放回臥房的美人榻上。
被張隆澤清理乾淨換上新睡袍的張泠月想,果然人最怕的就是對比。
同樣的事,有人做得像頭笨驢拉磨,有人卻做得像春雨潤物。
……
張隆澤坐在榻邊,手裡端著只青瓷小碗,碗裡盛著熬得濃稠的羹湯。他舀一勺,吹一吹,送到她嘴邊,動作行雲流水,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神清氣爽的張泠月一邊心安理得地接受著張隆澤的投餵,一邊尋思著湘西那邊的計劃。
湘西那地方,九山半水半分田。山高林密,溶洞遍佈,官匪一家,兵匪難分,無處無山,家家有匪。
若在湘西的地界上走一遭,迎面碰見個扛鋤頭的,人家可能昨兒夜裡剛搶完一個商隊;路邊蹲著個抽旱菸的老漢,他家的地窖裡興許就埋著幾具無名屍。
日本人竟然選在這種地方安營紮寨,也不知是看中了那裡的地脈,還是看中了那裡的混亂。
那地方除了強盜土匪,遍地都是枯骨殘骸、無名野冢,本地的苗族、土家族都隱匿在深山老林中,各種民族風俗和鬼鬼神神的傳說攪在一處,連本地人都說不清哪座山裡供著哪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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