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替他們記住,”季眠糾正道,“他們自己已經忘了。他們的執念之所以存在,不是因為他們在重複自己的記憶,而是因為你在替他們重複。商人籤不了的合同,是你替他籤不了的。學生學不會的教科書,是你替她學不會的。老人寄不出的家書,是你替他寄不出的。”
他走到晏無咎面前,蹲下來。
“你就是這趟列車。你就是每一個執念。你就是所有失蹤者留在世界上的最後一點回聲。”
季眠把晏無咎的懷錶從桌上拿起來,翻開表蓋,讓錶盤朝上。
“1921年7月14日。你登車的日期。你說過,你的手錶永遠停在十一點五十九分,但晚上的時候會走動。從七點走到五點,然後跳回十一點五十九分,開始倒著走。”
“是。”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七點和五點?為什麼不是八點和六點?為什麼不是十二點和十二點?”
晏無咎搖了搖頭。
季眠把懷錶翻過來,指著背面那行字。
“這是最後一次,別回頭。”
“這行字裡有兩個資訊。第一,‘最後一次’。第二,‘別回頭’。‘最後一次’意味著在這之前有過很多次。你被困在這趟列車上的時間,不是三年,是比三年更長的、你完全不知道的、可能已經重複了無數次的三年的迴圈。”
晏無咎的瞳孔微微放大。
“七點到五點,是夜晚的時間。夜晚的列車有執念,有時間,有‘活著’的感覺。白天的列車什麼都沒有,只有你和灰白色的光。白天和夜晚的比例,是七個小時比十個小時——不對,是七個小時比十七個小時。夜晚七小時,白天十七小時。白天比夜晚長得多。”
季眠把懷錶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地按住錶殼。
“長出來的那十個小時,是你‘選擇忘記’的時間。你在那些時間裡,坐在茶爐車廂裡,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只是等。等夜晚來臨,等執念出現,等你的掌心裡再多一圈痕跡,等你的記憶再被覆蓋一層。”
他看著晏無咎的眼睛。
“你不是被困了三年。你是被困了無數個三年。每一個三年結束時,你的記憶會被清空一次,只保留四十七天的內容,然後從頭開始。‘1921年7月14日’不是你的登車日期——它是你的‘重置點’。每次重置,你都會回到這一天。每次重置,你的手錶都會停在十一點五十九分。每次重置,你都會‘覺得’自己只困了四十七天。”
晏無咎的嘴唇在顫抖。
“那我重置了多少次?”
“不知道。”
“那為什麼我記得你?如果我每次都被重置,為什麼我記得你?”
季眠的眼眶紅了。
“因為你不是用腦子記得我。你是用身體。你掌心裡的痕跡,每一圈都是我對你的記憶。不是‘你對我的記憶’,是‘我留在你身上的記憶’。你每接觸一個執念,每選擇一次‘記住’,你掌心裡就會多一圈痕跡。那些痕跡不是你的記憶——它們是我的。”
晏無咎愣住。
“你的記憶?”
“這趟列車是記憶容器。容器裡裝的不是你的記憶,是我的。每一個執念,都是我的記憶碎片。商人籤不了的合同,是我在孤兒院被領養時籤的那份檔案。學生學不會的教科書,是我在畫室裡永遠畫不好的那幅畫。老人寄不出的家書,是我被第一對養父母退回孤兒院時,寫給自己的那封永遠不會寄出的信。”
季眠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
“這不是你的執念。這是我的。你只是替我拿著。你替我把這些碎片收好,放在掌心裡,一圈一圈地存著,等我來了,再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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