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伸出手,握住了晏無咎的手。晏無咎的手冰涼,在發抖,但他沒有縮回去。他讓季眠握著他的手,看著季眠的眼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問我,這些痕跡消失了之後我會怎麼樣。我現在告訴你。我會變成一張白紙。不是空白,是白紙。紙上什麼都沒有,但紙還是紙。我還是我。只是我不再替你保管任何東西了。你的記憶全部還給你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季眠握緊他的手。
“你還有我。”
晏無咎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也會走的。”
“我走了還會回來。”
“你怎麼知道?”
季眠沒有回答。他把晏無咎的手貼在自己心口上,讓他感覺自己的心跳。那顆心臟在胸腔裡跳動著,不快不慢,不大不小,剛好是能讓另一個人聽到的聲音。
“你的心跳在說‘我會回來’。”晏無咎說。
“我的心跳在說什麼?”
“在說——‘你等了那麼久,不差這一會兒。’”
季眠的嘴角彎了一下。
“我的身體比我的腦子會說話。”
晏無咎也笑了。
他們就這樣坐了很久。晏無咎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呼吸從淺變深,從深變淺,像潮水一樣漲落。季眠沒有動,怕一動就會把他驚醒。他讓晏無咎靠著他,聽他掌心裡的那些裂痕在微光中發出極其細微的、像冰裂一樣的聲響。
過了不知道多久,晏無咎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夢話。
“季眠。”
“嗯。”
“我掌心裡的痕跡裂開的時候,我看到了一些碎片。不是你的記憶,是我的。”
季眠的手指收緊了。
“什麼碎片?”
“一個孩子蹲在走廊的柱子後面,看另一個孩子畫太陽。他的額頭抵在柱子上,蹭來蹭去,把牆漆都蹭掉了一塊。他不覺得疼。他只覺得那個畫太陽的孩子畫得真好。太陽是圓的,裡面塗滿了顏色。他想走過去,但他不敢。因為他不會說話。他怕他走過去,那個孩子會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不出來。”
晏無咎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很久以前聽過的故事,與自己無關。
“還有一個孩子。大一些,高一些,蹲在樓梯間的陰影裡,手裡攥著一顆糖。他看著另一個孩子把糖給了小啞巴,看著那個孩子站起來,轉身,走了。他沒有動。他不敢動。他怕他動了,那個孩子會看到他手裡也有一顆糖,會問他為什麼不給,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季眠的眼淚又開始往上湧。
“還有一個少年。十七歲,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西裝,站在站臺上。他手裡沒有糖,沒有畫,沒有筆記本,什麼都沒有。他只是在等。等一個人從列車上下來。他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來。但他知道,如果他不等,那個人就真的不會來了。”
晏無咎的眼淚從緊閉的眼瞼裡滲出來,沿著鼻樑滑下去,滴在季眠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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