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季眠推開書店門的時候,灰白色的天光正從窗戶湧進來,鋪滿了整個空間。窗臺上那支新鉛筆已經在它該在的位置上了,筆桿泛著啞光,像一枚剛剛落定的印記。但窗臺上還多了一樣東西。一本翻開的書。那本深藍色的、沒有封面的、被他們翻過很多次的書,正攤開著放在窗臺正中央。晨風從窗縫裡漏進來,書頁微微翕動,像一隻正在緩慢呼吸的蝶翼。
季眠走過去。他看到那本書翻到的是最後一頁。那道鉛筆弧線還在。晏無咎昨天畫的那道平行線也在,挨著季眠的弧線,像兩粒正在靠近的星。但今天多了一樣東西——在這兩道鉛筆線下方,有一行新的字跡。是晏無咎寫的。筆畫比平時更用力一些,像是寫它的人在落筆之前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那行字寫的是:我知道你是誰了。
季眠站在那裡,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他低頭看著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晏無咎不記得他是誰。他每天早上重置的時候都會忘記季眠的名字、季眠的臉、他們之間所有共享過的晝夜。但今天他在晨光裡寫下了一行字。他說他知道季眠是誰了。他不知道季眠叫什麼。但他知道他是誰。他是在窗臺上放鉛筆的人。他是在暮光裡握住他手的人。他是那個每次推開門都會在門口站一下、看著他的眼睛說我來了的人。他知道他是誰。
季眠合上那本書,把它抱在胸前。書脊貼著他的胸口,紙張的氣味從封面的縫隙裡滲出來,帶著一種乾燥的、被存放過的暖意。他轉過身。晏無咎正站在書架深處,背對著他,在整理那些被他翻過很多遍的書。季眠走過去,站在他身後。晏無咎沒有轉身。但他開口說:你看到窗臺上的書了?
看到了。
那上面的字我早上起來寫的。晏無咎把手裡那本書放回書架上,手指沿著書脊輕輕滑了一下,我不知道為什麼想寫那句話。它自己出來的。像是有人把這句話放在我手心裡,我今天早上張開手掌的時候,它就掉出來了。
季眠站在那裡,懷裡抱著那本深藍色的書。你知道我是誰了?
晏無咎轉過身來。晨光從書架之間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落在那道舊疤痕的邊緣。我知道你是那個來了又走、走了又會來的人。他說,我記不住你的名字,記不住你的臉。但每次你推開門的時候,我的後背會鬆一口氣。像是一直繃著的什麼東西終於落下來了。
季眠抱著那本書,走到晏無咎面前。兩個人隔著晨光的距離,在書架之間窄窄的過道里站著。季眠開口說:今天我還要走。
晏無咎沒有說話。但他站在那裡,安靜地站在那裡。他沒有問什麼時候走,沒有問還回不回來。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已經在風裡站了很多年的樹,學會了不追問風的方向。
天黑之後,鐘聲會響。季眠說,鐘聲響完之後我就走了。去下一個地方。
晏無咎點了一下頭。那——你今天想做什麼?
季眠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晨光落在那雙眼睛裡,把瞳孔染成一種溫和的、正在緩慢流淌的褐色。他說:我今天想和你一起做一件我們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什麼事?
季眠把懷裡那本書遞給他。你教我。怎麼把一支鉛筆削好。
晏無咎愣了一下。然後他嘴角彎了一下,很輕的弧度,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從內部輕輕碰了一下。削鉛筆?
季眠說,我一直在用你窗臺上的鉛筆。但我從來沒有自己削過它們。今天我想學。
晏無咎沒有多問。他轉身走向櫃檯,拉開最底層的抽屜——那個放著舊發票、幹墨水瓶、幾枚硬幣的抽屜。他把那支新鉛筆從裡面拿了出來。就是昨天他放進去的那支。用這支吧。今天早上的新鉛筆。
季眠看著那支鉛筆。筆桿完整,沒有被削過,像一道還沒有被落下的筆跡。晏無咎又從抽屜深處拿出一把舊的小刀。刀片被磨得很薄,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光。他把鉛筆和小刀放在櫃檯上。坐在窗臺那邊吧。光線好。
兩個人走到窗臺前面。晏無咎把深藍色的坐墊放在窗臺上,讓季眠坐下。他自己站在旁邊,微微彎著腰,把鉛筆和小刀擺在窗臺邊緣。晨光落在那些工具上,把它們鍍了一層暖融融的亮色。
第一步,晏無咎說,聲音平穩而溫和,先把刀片斜過來。不用太用力。鉛筆的木頭很軟,它是願意被削的。
季眠拿起那把刀。刀柄是木頭的,被他握得溫熱。他把刀片貼在鉛筆的筆尖末端,輕輕往下推——木屑捲曲起來,落了一小片在窗臺上。捲曲的木屑帶著淡淡的松木氣味,在晨光裡泛著淺金色的光澤。晏無咎站在旁邊看著他做。對。就是這樣。不用急。
第二刀。又一片木屑落下來。季眠的動作比第一刀更穩了一些。他能感覺到刀刃和木頭之間的摩擦力,均勻而順暢,像一道正在被開啟的通道。晏無咎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晨光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落在窗臺上那些捲曲的木屑上。它們散落在窗臺表面,像一小堆被收集起來的時光的碎片。
季眠削了十幾刀之後,筆尖露出了灰色的鉛芯。晏無咎湊過來看了一眼。差不多了。他說,再細一點點,但不用太尖。太尖的筆尖容易斷。寫出來的字會太細。
季眠用小刀的刀尖輕輕颳了一下鉛芯的邊緣,把最後一點不平整刮掉。然後他把小刀放在窗臺上,把削好的鉛筆舉起來。晨光穿過窗戶,落在筆尖的鉛芯上,泛著一層溫潤的灰光。他忽然覺得這支鉛筆和之前的任何一支都不一樣。這支鉛筆是他自己削的。削的過程中,晏無咎一直站在他旁邊。說、不用急差不多——那些話像一道道被安放在特定位置的座標。他記住了它們。
削好了。季眠說。
晏無咎看著他手裡的鉛筆。他沒有說或。他只是伸出手,在季眠的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指腹乾燥而溫熱,像是一道被晨光曬暖的確認。這支鉛筆是你的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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