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回到鏡屋的時候,晏無咎站在門口。
他顯然一直站在那裡。門框旁邊的牆壁上多了一道細小的新裂痕,是他等得太久時手指不自覺摳出來的。看到季眠從銀色的門裡跨出來,他站在原地看著他,那些銀色的光點在眼底緩緩游移著,像是想說“你回來了”,又像在數他身上有沒有新傷。
季眠把門在身後合上。兩人隔著兩步的距離站著。
“三個小時零七分鐘,”晏無咎說。聲音很平。“超了七分鐘。”
“遇到了點事,”季眠說。他把碳素筆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矮几上,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後走到壁爐邊蹲下來。動作很自然,像是要烤火,但晏無咎看著他的後背,那些銀色的光點在眼底慢慢凝住了。
“你要跟我說什麼?”晏無咎問。
季眠蹲在壁爐前,看著火焰。暖黃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那些疲憊的線條照得很清楚。他偏過頭,從肩膀上方看著晏無咎。
“面具人跟我說,複製體已經快把那個空殼灌滿了。它們會造一個新的核心出來。真正的你——本源層裡那個——已經被拖得太深了,快要被替代了。”
晏無咎沒動。他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雙手垂在身側。那些銀色的裂紋在暗光中緩緩亮著,像一條條安靜燃燒的導火索。
“然後呢?”他問。
“他說,要救你只有一個辦法。”季眠站起來,轉過身面對他。“強制喚醒我自己。把我的意識從系統裡打出去,回到現實世界的身體裡。所有碎片會被拉回現實,系統暫時關閉。”
晏無咎沉默了很久。壁爐裡的火噼啪響了兩聲,周姨在角落裡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含糊的夢囈。鏡屋外面的風很輕,吹得某面鏡子發出一聲極細的嗡鳴。
“代價呢?”晏無咎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已經知道答案,但還是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代價是我會失去和系統所有的連線,”季眠說。“包括你留在我身上的那些線。包括你塞進我掌心裡的那塊碎片。包括你在每一個世界裡留過的東西。全部斷掉。”
晏無咎垂下眼。那些銀色的光點在眼底緩緩游移著,像深水底部的暗流在翻湧。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
“我醒來之後,”季眠繼續說。“系統還在。因為你的核心還在。但我會變成一個普通的、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直到你在外面想辦法重新啟用系統。”
“如果我沒有辦法呢?”晏無咎問。聲音很穩,但季眠聽出來他在用很大的力氣壓著什麼東西。“如果系統重新啟用需要的時間太長——長到你醒不過來的那幾年——你的身體撐不住呢?”
季眠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兩步的距離站在壁爐前,火焰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鏡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面具人說,這是唯一的路,”季眠說。
“面具人,”晏無咎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他的語氣裡有一種季眠沒聽過的東西——很淡的、像鐵鏽一樣的澀意。“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那麼想讓你強制喚醒?”
季眠沒有回答。
“因為他是我裂出去的第一塊碎片,”晏無咎說。“他在管理局待了八年。看著複製體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一個接一個地去找你。他比任何人都想結束這一切。但他說的‘唯一的路’,是站在他的立場上看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離季眠更近了一些。銀色的裂紋在他頸側亮了一下,像某種被點燃的東西。
“你知道強制喚醒意味著什麼嗎?”他的聲音壓低了。“你的意識從系統裡剝離的時候,所有和你有過連線的碎片會被同時拉扯。那些碎片在我本源層裡——它們現在在替我擋著複製體的最後一道防線。如果你強制喚醒把它們全部拉走,我的本源層會瞬間暴露。複製體會直接衝進去。”
他看著季眠。銀色的光點在眼底緩緩游移著,像風暴前海面上最後幾顆還亮著的星。
“我會碎得比現在更徹底,”他說。“碎片全部拉回現實世界的那一瞬,我的核心會裂成不知道多少塊。你醒過來的時候,坐在病床旁邊的那個‘晏無咎’——可能已經不是完整的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