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緩緩駛離院門,後視鏡裡舅舅一家人揮手告別的身影漸漸縮小,雪光映著他們的輪廓,像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姥姥臉色不太好看,姥爺拉著姥姥進了屋,輕聲安撫著:“行了,都一把年紀的人了,別操那麼多心!”
“哼!”姥姥沒好氣兒的瞪了姥爺一眼,終是沒再言語。
院兒裡,舅媽看著遠去的車尾,嘴角笑意淡了,轉身進屋時順手帶上了院門。
“我跟你怎麼說的,這幾個孩子都這麼大了,你準備讓他們跟你一樣,一輩子當農民種地麼?”舅媽懟了舅舅一拳頭。
“種地咋了?勞動人民最光榮!幹啥工作都是社會分工不同,哪有高低貴賤之分!”舅舅趕緊躲進旁邊的柴房,“你小點聲!”
“哼,為什麼要小點聲?你怕什麼?又不偷又不搶,好不容易有個出息的親戚能幫襯,你倒好,啥也不敢說,那是你親外甥,你親妹妹的兒子!”
“嘖,東子他剛參加工作,等他站穩了腳跟再說吧,現在提這個,不是讓他難做麼!”舅舅苦口婆心的勸著媳婦。
“等,你兒子多大了?再等下去,黃花菜都涼了。。。”
兩口子躲在柴房裡爭執聲不斷,窗外風捲起幾片殘雪,撲在玻璃上簌簌作響。
車開出沒多遠,楊東就已經猜到了舅舅家那點心思,無非是想讓他幫表哥找個差事,這事他不是沒琢磨過,只是現在自己剛在派出所站穩腳跟,實在有心無力,只能裝作沒看見,省得當面說破了大家都尷尬。
他輕嘆一聲,農村人就是這樣,不知道制度的力量,第一步農轉非就卡死了,更別提編制和政審這些硬門檻。他握著方向盤,慢悠悠開著車往回趕,路面上的積雪被過往車輛壓得結結實實,滑得厲害。
“華平!春蘭!”姥爺實在聽不下去了,來了正房,衝院裡揚聲喊著,楊東舅舅叫陳華平,舅媽叫王春蘭,兩人聞聲一怔,爭執戛然而止。
“哎,來了爹!”這舅舅舅媽兩人對視一眼,“你別鬧了行不,爹都聽見了!”
舅媽立刻收聲,瞪了男人一眼,快步迎出去。
姥爺站在正房門口,手裡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柺杖:“都進屋來!”
“爹,這是咋滴啦?”舅舅問了一聲。
“沒啥,今兒個東子來的時候,讓我把這個給你們!”姥爺從懷裡掏出那一捆錢來,“他說給他舅舅舅媽,想著能幫襯你們一二!”
舅舅一愣,舅媽卻是伸手把錢抓到手裡,喜笑顏開了:“這。。。這麼一大捆,是多少錢?他不是剛上班麼,哪來這麼多錢?當家的,我就說吧,幹工作就是比種地強!”
“這和他的工作沒關係!”姥爺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這是東子工作之前做買賣掙的!”
“買賣?做的啥買賣?”舅媽來了興趣,吐了口水在手指上,開始數起鈔票。
“嘖!”姥爺把柺杖往地上頓了頓:“我說的意思,你們還聽不明白麼?人不管幹什麼,都能有出息,關鍵在自己肯不肯幹、會不會幹!”
“是,爹!我們懂了!”
“懂了就少嚼舌根,東子的路是他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他現在是公家人,更要注意影響,你們不要給他添亂!”
舅媽終於把錢數完了,一臉的興奮:“這是一千塊呢!當家的。。。可比你三年掙的都多!”
舅舅有些無語:“行了,這是別人的一片心意,你收著就是,別嚷嚷得滿村都知道!”
“當然了,當我傻啊?只能藏著,我娘那邊都不能說!”舅媽翻了個白眼,嘴裡嘀嘀咕咕的,這兒放哪兒呢?一會放箱子裡,一會兒又拿出來壓炕蓆下,一會兒又坐立不安的生怕弄丟了,又怕被老鼠啃了。。。。
姥爺瞧著直搖頭,轉身回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