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不算寬，車也少，沿途都是齊整的青紗帳，風從車窗吹進來，掀得沈清媛的裙襬晃啊晃，她伸手捋了捋被吹亂的碎髮，跟東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從鎮上最近的防疫工作說到陳彪子跟物件處了大半年的趣事，沒多大一會兒就進了市區，太陽剛爬得老高，時間還早得很。
這邊松林鎮，何主任一大早就出門了。
他今年四十，媳婦兒走了快八年，身邊的朋友都勸他再找一個，他本來沒這心思，前陣子去東子家蓋房，見過東子娘一回，一眼就動了心。
東子爹也走了多年了，東子娘一個人兩個孩子拉扯大，今年才四十，人長得乾淨利落，說話溫溫柔柔的，身上沒有一點喪氣，那一手面食做得更是香，當時何主任吃了一碗韭菜雞蛋盒子，就把這事兒記在了心裡。
這種事情，他覺得還是親自登門，問一問明白才好，若是成了自然好，然是不成，那也不會傳出閒話，這剛聽說東子今天去市裡喝喜酒，一兩天都不回來，這可不就是送上門的機會嗎？
他特意換了身平時出門才穿的藏藍色中山裝，領子翻得整整齊齊，鞋也刷得白淨，揣著前幾天從縣裡帶來的兩盒酥糖，還有一瓶供銷社新進的雪花膏，一路騎著腳踏車，慢悠悠晃到東子家門口，左右看了看沒什麼熟人，才攥著東西進了門。
東子家院子收拾得乾淨，籬笆牆爬著豆角秧，開著一串一串紫的白的花，東邊牆角還種了月季，開得豔豔的，東子娘正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摘菜，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趕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菜葉子：“喲，何主任，您怎麼來了？東子一早去市裡了，不在家啊。”
何主任趕緊站住腳，撓了撓頭笑，眼睛裡帶著點不自覺得侷促：“我知道東子去喝喜酒了，我這不就是來找你的嘛。”
他說著，把手裡攥著的東西往石桌上一放，“一點不值錢的玩意兒，前陣子去縣裡開會發的，我一個大老爺們也用不上，給你拿來試試。”
東子娘低頭一看那兩盒酥糖和雪花膏，臉一下子就紅了，手不自覺拽了拽衣角：“你說你這是幹啥，來就來吧，還拿東西，快拿回去，我不能要。”
“嗨，這有啥拿不拿的，不都是些零碎東西。”何主任往前挪了半步，又不敢靠太近，就站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聲音放得輕輕的。
“你。。。坐吧！”陳秀梅搬了個椅子，放在餐桌旁，聲音很輕，前文說過，東子家有個大餐桌，沒有別人家一來就上炕的習慣。
“哎！”何主任小心翼翼的坐下，“大妹子，我這也不是頭一回過來了，有些話，我藏在心裡太久了，今兒還是想和你說一說。”
陳秀梅垂下眼，她能感受到眼前這個男人目光灼灼，像初春解凍的溪水，溫熱而執拗。
她心裡也噗通噗通的跳著，她何曾沒想過這些事情，只是擔心孩子們的想法，更怕屯子裡在背後指指點點。
“我知道你心重，擔心東子不同意，可我看那孩子明事理，絕對不會攔著你尋個後半輩子的依靠不是？我也一個人過了這些年，知道一個人撐著家有多難，你這些年帶著東子，不容易啊。”
這話一下子戳到東子娘心裡，她鼻子一酸，眼睛就有點發熱，趕緊低下頭扒拉籃子裡的青菜，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幾年，裡裡外外都是她一個人扛，東子那時候還小，地裡的活，家裡的事，哪一樣不得她伸手？早前也有人說過媒，可那時候怕東子受委屈，都推了，現在東子長大了，工作穩定了，也出息了，她也確實想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陪著，晚上說說話，有個事兒也能有個商量，可這臉皮薄，總覺得這年紀了，還找物件，有點對不起東子他爹，也怕旁人說閒話。
何主任看她低著頭不說話，也不催，就坐在那兒等著，太陽曬得豆角葉子晃，影子投在東子孃的鬢角上，他才看見那頭髮里居然已經藏了幾根白絲，心裡更軟了點：
“大妹子，我知道你顧慮啥，要不問問東子的意思，他若是同意，咱們。。。咱們就往下走，要是不同意，那。。。那就。。。算了。。。”
東子娘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嘴角卻帶著點笑：“我給你燒水去，你大老遠來的，喝口茶。”
何主任看著她的背影，趕緊跟著往廚房走：“我幫你燒，我燒火可在行。”
廚房不大，兩個人一進去就顯得擠了點，何主任搶著去拿灶臺上的火柴，東子娘伸手去接，兩個人的手不小心碰在了一起，都跟觸電似的趕緊縮回去，你看我我看你，兩個人都笑了，空氣裡一下子飄開甜絲絲的味兒，比桌上那酥糖還甜。
這邊院子裡溫情脈脈，那邊東子和沈清媛到了市裡，陳彪子的家門口，兩人說說笑笑的下了吉普車，東子此時還不知道，趁著自己出門兒的功夫，家被人“偷”了！
“今天會挺忙，我可能沒辦法一直顧著你，你到了地方，隨意一些！”
“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還要你時刻看著我麼。。。”沈清媛捂著嘴笑。
陳彪子家挺大，還有個院子，院子裡早就搭好了大棚，掛著紅喜字，飄著彩色拉花，廚子早就支起了鍋，燉肉的香味飄出去半條街，陳彪子穿著一身藏藍色的新中山裝，胸口彆著紅花，正站在門口迎客，看見東子過來，老遠就喊：“東子！可算等到你了，快進來！”
看見東子身後跟著沈清媛，陳彪子眼睛一亮，笑著往裡迎：“沈醫生！快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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