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那邊傳來先鋒廠辦公室幹事客客氣氣的聲音,把事情又說了一遍,末了還特意強調,這是馬副廠長剛上任,擔心基建工程出亂子,才想著派管理組過來盯著,也是為了工程能順順利利。
掛了電話,陳彪子的臉瞬間拉了下來,把事情跟大家說了一遍,狠狠一拳頭砸在辦公桌上:
“放屁!當初籤合同的時候說得明明白白,我們公私聯營,先鋒廠出地,我們出資金出人手負責經營,先鋒廠只需要安排十幾個下崗工人就業,別的一概不管!這馬副廠長剛上來就想把手伸進來,安的什麼心?”
二柱子也皺起了眉:“馬副廠長?就是前陣子剛從局裡調過來那個?我聽說這人老派得很,一直嘀咕咱們這個勞動服務公司是搞歪門邪道,說什麼公私聯營就是給私人撈好處開路,合著他這是新官上任,要拿咱們開刀立威啊?”
楊東指尖夾著煙,吸了一口,煙霧慢慢從嘴角飄出來,臉上面色沒什麼變化,只淡淡開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慌什麼,他既然要過來,咱們就等著,看看他到底想怎麼管。”
話是這麼說,大家也都知道,這事兒,要是處理不好,那絕對是個大麻煩。
所以大家都放下了手頭的工作,先處理工地上的事兒吧。
第二天一早,馬副廠長還是帶著整整五個人的管理組進了工地,領頭的是廠辦公室的一個老主任,姓柴,柴主任揹著個綠色的帆布包,說話官腔十足,一進工地就召集所有人開大會,上來就說基建工程是公家的事兒,必須按廠裡的規矩來,從材料進購到工人記工,再到工程款撥付,每一項都得經過管理組簽字蓋章,不然一分錢都別想動。
陳彪子當時就炸了,當場就跟這位柴主任嗆了起來:
“按規矩來?為啥之前缺材料的時候,你們不說按規矩來?若是那時候按規矩來,先鋒廠的領導要解決鋼筋水泥的缺口,當時你們廠裡那些領導在哪兒?現在我們好不容易把路給鋪平了,現在倒好,人來了,嘴也張開了,想怎麼嚼就怎麼嚼?”
柴主任也不慌,慢悠悠掏出煙點上,說:“陳總,話不能這麼說,馬廠長說了,現在是基建階段,工地這麼大攤子,幾百號人幹活,出了安全事故、質量問題,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我們派人過來,就是幫你們把好關,這也是對聯營專案負責,對先鋒廠的集體資產負責嘛。”
“什麼集體資產?這塊地當初說好就是入股,我們出錢搞建設,將來利潤按約定分,現在基建還沒做完呢,你們就過來攥權,這不是明擺著要搶攤子嗎?”二柱子也忍不住開口,臉漲得通紅。
兩邊吵得不可開交,最後柴主任放了話,今天這個管理組必須進駐,這是馬副廠長拍板的,已經報給廠裡了,不可能改。
說完不管陳彪子他們同意不同意,直接就讓人進了工地辦公室,把辦公桌都擺上了,擺明了就是要硬來。
先鋒廠這片,正是楊東他們刑偵二組負責的片區,這時候,楊東就領著刑偵二組的幾個兄弟,慢悠悠地晃進了工地辦公室。
楊東一揚下巴,方紅軍就掏出證件,往柴主任面前一晃:“都別吵了,我們是市公安局的,你們這是鬧什麼呢?”
柴主任也是個見過世面的,眼皮子都沒抬一下,撇撇嘴道:“我們先鋒廠內部的事情,輪不到你們來管!”
方紅軍冷笑一聲,把證件往桌上一拍:“內部事務?聚眾擾亂單位秩序、阻礙正常施工,這就不是內部事務了。柴主任,你是想讓我們按《治安管理處罰法》辦,還是想讓我們把人都帶回去,好好跟你們聊聊這內部事務的邊界在哪兒?”
柴主任臉色一僵,臉上有些悻悻,輕哼一聲:“我跟你說不著,有本事,跟我領導說去!”這位眼瞅著硬頂沒好處,一揮手,便把帶來的人領走了,臨走還不忘回頭撂下一句狠話:“咱們走著瞧!”
當天下午,馬副廠長親自來了一趟工地,找到陳彪子,拉著他在工地邊上的臨時辦公室裡談話,說來說去就是一句話,基建工程事關重大,必須由廠裡統一管理,否則出了問題誰都兜不住。
陳彪子看著他,直截了當問:“馬廠長,當初籤聯營合同的時候,合同上清清楚楚寫著,勞動服務公司經營部由我方負責自主經營,先鋒廠不參與日常管理,只按比例分取利潤。現在基建還沒完工,還沒進入日常經營階段,你就派人過來接管,這算不算違反合同?”
馬副廠長端著搪瓷缸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陳總啊,你年輕,在外面跑得多,可能對咱們國營單位的規矩不太清楚。
合同是那麼寫,但合同也說了,雙方要共同監督嘛。現在工地這麼大,投資好幾百萬,要是出了亂子,我這個當副廠長的,怎麼向廠裡幾千號工人交代?
我派人過來,又不是要搶你們的權,就是幫著把把關,出了問題我們一起擔,這不挺好嗎?”
“話不是這麼說,”陳彪子可不是傻子,他敲了敲桌子,“當初我們接這個攤子,就是看中了合同說的自主經營,要是事事都要你們審批,我們還幹個什麼勁?
材料進購要等你們簽字,工人發工資要等你們簽字,進度款要等你們蓋章,等你們流程走完,工期都耽誤半個月了,這個損失誰來賠?市場行情不等人,錯過了今年的施工視窗,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馬副廠長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放下搪瓷缸說:“陳彪,話不能這麼說,這塊地本來就是先鋒廠的,整個勞動服務公司名義上也是先鋒廠的下屬單位,廠裡派人管一管有什麼不對?
我看你就是被外面那些資本主義的歪風邪氣影響了,什麼自主經營,自主經營也不能脫離公家的領導嘛!我告訴你,這件事是廠領導班子集體決定的,不可能改,你就接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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