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上怎麼了？”李科長嗓門一下子提了起來，“申報的時候就說了是廢舊裝置翻新，人家蘇聯那邊發過來成色好，翻新得乾淨，那也算違法？難不成人家白給咱們送了十臺能用的好機床，咱們還得把人家抓起來？這要是傳出去，以後誰還敢跟咱們做生意？”
楊東坐在旁邊，這時候開口了：“李科長說的其實在理。當時咱們買這批裝置，就是按廢舊裝置付的款，蘇聯那邊出的手續也是廢舊裝置，咱們按這個報稅報關，沒毛病。
至於收到的裝置成色好，那是人家蘇聯那邊產業調整，新機床沒用過就閒置，當報廢賣了，這鍋輪不到東來商貿來背。”
老周皺著眉看向楊東：“小楊，你這話就不對了。申報內容與實際貨物不符，這就是違規，別說什麼成色好不好，性質在這兒擺著。”
楊東放下筆，坐直了身子不慌不忙：“周主任，咱們捋一捋，這批裝置入境的時候，海關查驗沒問題，放行蓋章了。現在各個工廠用著這批裝置解決生產難題，省裡也誇咱們這是盤活境外閒置資源，解決國內產能缺口的好路子，怎麼轉頭就成走私了？”
老周抬眼掃了他一下：“楊東同志，你是市局派來全程陪檢的，東來商貿雖然是在你的轄區裡，但你還是要擺正自己的立場。”
楊東放下筆，往前坐了坐：“各位領導，手續我這幾天也查證過了，所有流程都是按規定走的，報關有海關的章，驗收有省機械廳的簽字，每一步都沒繞開監管。
至於說機床新舊，合同上寫的就是可正常使用的退役裝置，蘇聯這邊工廠裁撤，好多剛生產出來的機床沒啟用就退役了，擦乾淨運過來，本來就是能用的，算哪門子舞弊？”
“小楊你這話不對啊，”海關的年輕幹事小鄭放下筆，皺著眉反駁，“不管你是退役還是報廢，全新機床的關稅稅率是多少？廢舊裝置的稅率是多少？十臺全新5C280P，按當時總貨值400萬，偷逃的關稅就是48萬，這不是損失國家稅收是什麼？這已經夠得上立案標準了吧？”
這話一齣，會議室裡氣氛一下子緊了。老周點點頭，翻了翻手裡的檢查記錄：“我們核對了貨值，按同期同類全新機床的進口價格算，偷逃關稅數額確實達到了48萬，符合重大走私案件的立案標準。現在的問題是，手續上為什麼能過？這裡面有沒有人打招呼？有沒有人收錢放水？”
工商局的李副隊敲了敲桌子：“我們這邊查了東來商貿的工商登記，是掛靠在市外貿公司下面的，當初批成立的時候，省裡面還有批示，支援搞邊境貿易試點，而且，就在前不久，升級為省級邊貿試點單位，希望大家慎重考慮。”
楊東聽到這兒，語氣也沉了下來：“各位領導，試點是什麼？試點就是摸著石頭過河，當時蘇聯那邊倒貨，好多東西沒有明確的規定，我們是摸著規則走，所有能走的流程都走了，能蓋的章都蓋了，怎麼就成舞弊了？
再說了，這批機床給省內六個大廠解決了卡脖子的問題，要是按全新機床交關稅，價格翻一倍，哪個廠買得起？買不回來，咱們省內的汽車廠、重型機械廠就只能停線，這個損失，比那點關稅大得多吧？”
“話不能這麼說，”老周敲了敲桌子，“規則就是規則，國家的關稅一分錢都不能少，不能因為你解決了廠裡的問題，就違反國家規定對吧？現在證據擺在這裡，六臺機床全是全新，報關寫的廢舊，稅率適用錯誤，事實清楚，不管是什麼試點，都不能破這個規矩。”
王科長跟著點頭：“我們出來之前，領導就交代了，不管涉及到誰，不管後臺是誰，只要違反規定，就得一查到底。現在舉報信寫得清清楚楚，型號、數量、去向全對上了，說明舉報不是誣告，我們總得給舉報人一個交代，給上級一個交代吧？”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偏向立案，楊東坐在那兒，臉色也越來越沉。現在不管說什麼，這些人親眼看見了嶄新的機床，心裡已經定了性——就是鑽空子逃稅，就是舞弊。
老周最後總結，手指點著筆記本上的記錄：“今天咱們先捋清楚，第一，舉報內容屬實：東來商貿進口的十臺5C280P，全部為全新原廠機床，以廢舊退役裝置報關，情況屬實。第二，偷逃關稅數額明確，已經達到重大走私案件的立案標準。第三，現有手續雖然齊全，但存在明顯的規則適用錯誤，不排除內部有人利用職權放水的可能，需要進一步追查相關責任人。”
他抬頭掃了一圈，最後看向張局：“張局，我們海關這邊的意見是，正式立案，成立專案組，對東來商貿這批貨從頭到尾徹查，所有簽字審批的人，都要挨個問話，把問題查清楚。你這邊是什麼意見？”
“不行！”還沒等張局開口，李科長就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響，“老周，你這話說的太重了，什麼叫利用職權放水？本來就是個很簡單的事情，非要搞的上綱上線嗎？本來是對我們有利的事，你們非要往壞處整，這要是傳出去，以後誰還敢為地方企業做事？”他臉色漲紅，拳頭攥得死緊。
李科長擔心呀，這事真要是按這麼定了性，那他就徹底完蛋了。
張局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半天桌子，才緩緩開口：“既然事實擺在這裡，你們海關是主管單位，那我就表個態：市局全力配合立案調查，該查手續查手續，該找人問話就找人問話，絕不護短。
不過有一點我要提前說清楚，東來商貿是省裡批准的邊境貿易試點，查歸查，別影響咱們整個邊境貿易的大局，更不能把試點搞死了。”
“這個我們懂，”老周點點頭，合上筆記本，“那就這麼定了，明天開始正式立案，各組回去整理材料，明天一早咱們開第一次專案會。”
散會的時候，老周特意拉住楊東，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楊，我知道你跟東來關係好，但這事兒是公事，你別有情緒，該配合配合，要是真沒問題，也查不出來什麼，對吧？”
楊東擠出個笑，點點頭：“您放心，我懂規矩。”
走出會議室，走廊裡的風一吹，楊東後脖子瞬間冒了一層涼汗。
這一次，明顯是有人下了死手要把東來商貿往死裡整，這一關，怕是不好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