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翻譯過去，維克多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光。他嘰裡咕嚕說了一通，語速不快，但每個詞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老陳聽著，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最後眉頭皺了起來，轉頭看向楊東：楊老弟，他說的是……機床和汽車。
機床和汽車？楊東嚼著麵包的手停了一下。
老陳點點頭，又跟維克多確認了幾句，轉回來翻譯：維克多先生說，他們那邊有幾個大廠，現在的情況……不太好。廠子還在，裝置也在，但上面沒錢，工人發不出工資，廠長老爺們急得跳腳。有人想把手裡的裝置換成實實在在的東西，糧食、衣服、日用品，什麼都行。
楊東眯起眼睛，他太清楚蘇聯這幾年的工業狀況了。
重工業畸形發展，輕工業幾乎為零，而現在連重工業也開始垮了。
新的改革把計劃經濟的鏈條搞得七零八落，供應鏈斷了，廠子沒原料，產品沒銷路，工人拿不到工資，只能眼睜睜看著機器生鏽。
但這些機器本身，是實打實的好東西。蘇聯的重工業底子擺在那裡，精密機床、大型鍛壓裝置、拖拉機、汽車生產線，這些東西，拿到中國來，正是改革開放初期各地工廠求之不得的寶貝。
什麼機床？楊東問。
維克多伸出兩根手指，說了幾個詞。
老陳翻譯：他說有車床、銑床、刨床，還有幾臺數控機床——日本進口的，80年代初期裝的，用了沒幾年。
楊東心裡一動。日本進口的數控機床，80年代初的型號，放在國內那就是尖端裝置。很多國營大廠都未必有這東西。如果能搞回來幾臺，光轉手就能賺翻，更何況，他認得省機械工業局的馮主任！
汽車呢？
維克多比劃了一下，老陳翻譯：拉達轎車，伏爾加，還有嘎斯吉普車。他說廠裡庫存了不少，但賣不出去，他們願意拿車換貨。
楊東端起酒杯，慢慢轉著。拉達和伏爾加在國內的行情他知道——這年頭能搞到一輛蘇聯轎車，關係硬的人才能拿到指標。伏爾加更是官車，黑色的大個子，往政府大院門口一停，誰看了不得高看一眼。
數量呢？楊東問。
維克多又說了幾句。老陳聽完，眼睛瞪大了：他、他說機床大概有二十多臺，汽車……四五十輛，其中伏爾加有十幾輛，剩下的都是拉達和卡車。
楊東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
這筆賬他心裡飛快算了一遍。二十多臺機床，四五十輛汽車，如果走邊貿以物易物的渠道，用輕工業品換回來，成本極低，服裝鞋襪、日用百貨這些東西，在國內不值錢，但到了蘇聯那邊就是硬通貨。而機床和汽車運回國內，轉手賣給各地的工廠和機關，利潤至少是十倍以上。
這批裝置，如果操作得好，價值不亞於一噸黃金，而且更安全——這是兩國邊貿公司之間的正常貿易，不涉及任何見不得光的東西。
楊老弟，老陳壓低聲音，湊過來，這事兒……靠譜嗎？那些廠子敢把裝置往外換？
為什麼不敢？楊東淡淡地說，廠長老爺們也要吃飯。盧布買不到麵包，但中國的罐頭可以。機器放在廠裡生鏽，不如換點實在的回來分給工人。
老陳嚥了口唾沫。他躲到蘇聯這段時間，知道這邊的情況比楊東說的還糟。
有些廠子已經半年沒發工資了，工人鬧過幾次，廠長老爺們焦頭爛額。
拿裝置換日用品，不是敢不敢的問題，是已經有人在這麼幹了，只是規模大小不同。
“你跟他說，只要他能報關過來，我都要，讓把把清單列清楚！”
沒辦法，這些東西，必須走正規報關，上回那十臺精密機床，差點把自己整死，現在還在被停職，也是之前那件事的延續，他犧牲了小我，成全了大我，但沒人念他的好！
這次他學聰明了，不會再碰那些風險太大的路子。正規報關，能過來就過來，過不來，就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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