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酒席正酣,院裡擺著流水席,桌上客人們喝得滿面紅光,鞭炮聲、划拳聲、笑鬧聲、鍋灶裡柴火聲攪成一團。
王全有縮在牆根那堆抽菸的人裡頭,眼睛死死盯著堂屋裡頭那個穿紅棉襖的媳婦。
那張臉他太熟了,圓臉,細眉,白淨,笑起來兩個酒窩,耳垂上墜著金耳環,在日光底下晃。
三年前他花八百塊從人販子手裡買的四川丫頭,在他家西屋關了不到半個月,愣是讓這丫頭撬了窗戶跑了。
他當時還報了案,後來找了幾個月沒找著,八百塊打了水漂不說,因為腿腳的原因,到現在還是個單身漢,沒想到今兒個在這兒看見了。
王全有嘴裡的菸灰積了長長一截,風一吹簌簌掉在棉褲上。
他腦子裡響,這丫頭啥時候回來的?還嫁給了老萬家二歪?
昨兒就聽人說,這二歪娶了個漂亮媳婦,原是外省來的,在本地認了門乾親,就是那在市公安局當公安的楊東家,今兒才發現,這新媳婦是自己當年跑了的媳婦?這還了得!
王全有菸頭子一扔,正要發作,可轉念一想,這要是發作起來,有沒有勝算?
他將菸頭扔在鞋底碾滅,雙手籠進袖子裡,嘆了口氣,不行,不能莽撞。
那楊東家是市公安局的,那何主任在鎮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供銷社主任,自己一個泥腿子跑到人家婚禮上來鬧事,怕不是要被打斷腿。王全有蹲在牆根底下,心裡頭翻來覆去地琢磨。
看來這人肯定是要不回來了,王全有正琢磨著要不要湊上去跟那丫頭說句話,哪怕旁敲側擊要回點錢也行,正猶豫著就聽見身後有人喊:
全有叔,你蹲這兒幹啥呢?走,喝一杯去!
是村裡一個幫廚的後生,這種日子,幫忙的人可是不少,正端著酒缸子過來拽他胳膊。
王全有渾身一激靈,趕緊站起來,腿都有點麻了:喝,喝!走走走。
他跟著後生往酒桌那邊走,路過堂屋門口的時候,餘光瞥見楊東正從裡頭出來。
楊東手裡夾著根菸,目光平平地掃過來,跟他視線一對,嘴角微微一扯,楊東瞬間就認出了他,因為當年楊東還在鎮派出所呢,王全有報案的時候,正是楊東接的警。
王全有心裡一慌,腳下步子都亂了,差點踩到後生的腳後跟。他趕緊把頭低下去,心跳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樣。
埋著頭溜到一張酒桌邊上坐下,旁邊幾個漢子正划拳,吵得震天響。
他端起酒缸子灌了一口,散酒辣嗓子,他也不在乎,就想著把那股子慌勁兒壓下去。
全有,你今天咋了?臉白得跟紙似的。旁邊有人問他。
沒咋,有點暈,早上起太早了。他含糊應著,又灌了一口。
他心裡剛鬆了半口氣,就聽見身後有人說話,聲音不高不低,但很熟悉:
這酒不錯。
王全有猛地回頭,楊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手裡端著個酒缸子,笑眯眯地看著他。
楊……楊警官。王全有嗓子發緊,站起來不是,坐著也不是,手裡的酒缸子差點沒端住。
坐坐坐。楊東擺擺手,自己拉了個椅子,在他身邊坐下了:
“我是來送親的,新娘子是我妹子!”楊東開門見山,跟這種人打交道,要直來直去,繞彎子的話人家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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