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突突突地顛著,排氣管子冒著黑煙,在柳樹巷子的土路上晃晃悠悠往前拱。
瘦猴坐在車斗邊沿,兩條腿懸著,隨著車身子一顛一顛的。他沒再主動搭話,縮著脖子,兩隻手揣在袖筒裡,眼睛卻沒閒著,巷子兩邊的土牆、院門、牆頭上的枯草,他一間一間地往腦子裡記。
快到巷子中段的時候,開車的司機放慢了速度,車斗裡的漢子探著身子往前頭張望,像是在找門牌。
瘦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前頭不遠,一座土坯院,牆頭長著幾撮乾草,院門口堆著柴堆,就是這兒。
他認得,前兩天他貼著那牆根聽過裡頭的動靜,女人的哭聲就是從那院子裡傳出來的。
拖拉機在院門口停了。
漢子跳下車,走到院門前,抬手敲了三下,停了兩秒,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條縫,裡頭露出半張臉——是個乾瘦的老頭,眯著眼往外看。漢子跟他說了句什麼,老頭把門拉開,漢子側身進去了,司機也跟著進了院子,院門又一聲關上了。
瘦猴沒下車,也沒湊過去。他坐在車斗裡,兩條腿晃了晃,裝作在等這兩人回來捎他一程的樣子。
司機沒關門,拖拉機就停在原地突突怠速著。瘦猴往車斗裡縮了縮,從棉襖內兜裡摸出根菸點上,吸了一口,吐出白霧,眼睛斜著往院門方向瞄。
裡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聽見了院裡有說話聲,悶悶的,隔著門板聽不真切。像是好幾個人在說話,有男有女,女人的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在回答什麼問題。接著是腳步聲,從正屋往廂房方向去的,像是有人帶著漢子去看什麼。
瘦猴把煙叼在嘴上,豎著耳朵聽。
院裡傳來一陣拖拖拉拉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走路但不利索。然後是漢子的聲音,說了句什麼,聽不清。再然後是那個乾瘦老頭的聲音:……看看成色,滿意再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
又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廂房門響了一聲,腳步聲回到正屋。說話聲大了一些,像是在討價還價。
……這個數,少一分不賣。
太貴了,你這又不是頭回……
愛要不要,前兩天還有人來看過,出價比你高。
那行,我回去跟家裡商量商量,過兩天給你準信兒。
行,但別拖太久,這貨壓手裡我也有本錢,過了年就不等了。
瘦猴把煙掐了,在車斗邊沿摁滅。他聽不太全,但這個數這些詞兒已經夠了,這就是買主上門驗人,談價錢呢。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漢子不是本地人,開拖拉機來的,說是跑貨的,但看這做派,十有八九就是來買人的。而且老頭說前兩天還有人來看過,說明不止一個買主,這窩點裡的人已經被人挑過了,就等著成交。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院門開了。
漢子先出來,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不喜不憂,就是那種看完了、回去想想的樣子。司機也跟著出來,兩人沒多停留,徑直上了拖拉機。
“咦?你咋還沒走?”漢子抬腳跳進了車斗裡,看見瘦猴還蹲在車斗裡,他愣了一下,開口問道。
“睡著了。。。哎!太累了!昨兒打了一夜的牌,這是要走了麼?”瘦猴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眼,嘴上打著哈欠,“這破拖拉機,坐著比站著還顛,倒是睡得踏實。”
漢子揮揮手:“你趕緊下車吧,我們要走了!”瘦猴打著哈欠從車斗裡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晃晃悠悠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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