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峰峰頂到來後,外江水位像被釘住一樣不再上漲,也不肯下降。
四臺泵的總流量與城內來水恰好平衡,進水池水位停在警戒線下二十二釐米。這個平衡脆弱得像一根拉滿的鋼絲。
一號機靠臨時軸承抱箍和水下拼接密封執行;二號機剛換過推力瓦墊片;三號機連續多日超負荷;旁通管臨時泵則靠柔性鴨嘴閥防止倒灌。
任何一處異常都不能等停機再查。
峰頂第十二分鐘,二號機第六塊推力瓦溫度比相鄰瓦高出兩度。
溫差仍在允許範圍,卻與修復後的趨勢不同。周野沒有立刻判斷瓦面再次偏載,而是先看頂軸油壓。油壓正常,接觸壓力也均勻,只有冷卻水出口溫度偏高。
含沙水堵住了第六支路的冷卻器入口濾網。
停水清濾網會讓推力瓦迅速升溫。團隊把相鄰支路的回水反向接入第六支路,用三次短脈衝把泥沙衝到旁路捕集袋。溫差在八分鐘後回落。
峰頂第二十七分鐘,臨時泵電流出現兩次鋸齒波動。
鴨嘴閥聲吶影像顯示,左側閥唇被一根長竹竿頂住,開度每次變化都會讓竹竿來回滑動。若它橫過閥口,柔性閥無法閉合。
外江側無法派機器人逆流靠近。周野讓臨時泵短暫降速百分之五,閥口收小,竹竿被水流擠向中央;隨後立刻提速,突然張開的閥唇把竹竿向外彈出。
整個動作只損失六秒流量,鴨嘴閥恢復對稱。
峰頂第四十一分鐘,一號機西南抱箍支點壓力下降零點八噸。
基礎沒有繼續沉降,壓力變化來自油溫升高。林浩按溫度補償支點目標值,沒有盲目加壓。若看到數字下降就補油,軸承座會被慢慢推偏。
峰頂第五十三分鐘,格柵水位差再次升到零點九米。
導漂鏈仍在工作,問題來自水下。高含沙洪水帶來的水草和塑膠袋沉入半水深,從錨鏈下方穿過,貼在格柵中部。
兩臺爬行器沿格柵背面同步上升,用滾軸把水下軟雜物捲成筒。滾軸不能一次拉滿,每卷半米便停下,讓水流從旁邊孔洞恢復,避免區域性吸力把機器人壓死在格柵上。
第六十八分鐘,外江水位終於出現一毫米下降。
控制室沒人歡呼。一個毫米可能只是測量波動,必須連續十五分鐘下降才能確認退峰。
第七十四分鐘,下降六毫米。
第八十一分鐘,下降一點四釐米。
第九十分鐘,水位累計回落三點二釐米。上游站確認峰頂已經透過。
退峰確認並不等於解除險情。外江水位下降後,四臺泵的實際揚程會同步減小;如果葉片角度保持不變,流量反而會突然增加,老總管可能在大家最放鬆的時候承受一次新的壓力衝擊。
周野把降載順序寫在控制室白板上:先看外江水位,再看進水池水位;先減臨時泵,再調三臺主泵;每次只動一臺,間隔不少於三分鐘。任何裝置的振動、瓦溫或者總管壓力出現反向變化,上一條指令立刻撤回。
值班主任盯著那張表,忍不住問:“洪峰都過去了,還要這麼慢?”
梁師傅指了指總管壓力曲線:“水可不認識下班鈴。你覺得它走了,它可能只是換個方向回來。”
第一輪降載開始前,林浩又發現旁通管出口壓力下降得比理論值慢了七秒。七秒不長,卻意味著鴨嘴閥外側可能堆了泥。若直接停泵,泥沙會托住閥唇,讓兩片橡膠之間留下一條細縫。
水下機器人沿出水口掃了一圈,果然在閥底找到一道二十釐米高的沙脊。機器人沒有用機械臂硬推,而是把高壓水槍貼近河床,從兩側向中央交替沖刷。沙脊被切出一條排洩槽,出口壓力才恢復與外江水位同步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