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跟在他側後方,長槍挑刺連連,動作乾淨利落,兩人一前一後配合得天衣無縫,像兩把剃頭刀刮過一片亂糟糟的頭髮。
劉備回頭看了一眼,臉色鐵青。
他這輩子逃過無數次——從青州逃到徐州,從徐州逃到小沛,從曹操手下逃到小沛——但沒有哪次像這回這樣窩囊。
明明外城都拿下來了,明明內城都快打穿了,半路殺出個呂布也就罷了,還帶著個周瑜。
周瑜是孫策的人,東吳的水軍都督,跑下邳來湊什麼熱鬧?
劉備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但他也沒時間想了。
張飛跟在他旁邊,丈八蛇矛橫在馬鞍上,矛尖上全是血,臉上捱了呂布一戟杆,半邊臉腫得老高,一隻眼睛眯成了縫。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罵罵咧咧:呂布你個三姓家奴等著——老子早晚劈了你!嘴上罵個不停,腳下卻也沒停,生怕呂布追上來。
陳到帶著幾十個白毦兵殿後,邊打邊退,一個個往地上倒,像被收割的莊稼。
大哥!走!張飛吼了一嗓子。
劉備咬牙,雙腿一夾馬腹,頭也不回地朝著小沛方向跑了。
他知道這一跑,下邳算是白打了,外城的控制權交回去,但他顧不上了,命比地盤要緊,命沒了什麼都沒了。
只要人還活著,地早晚還能再拿。
他跑出二里地,晨霧逐漸散去,田野和村莊都看得清了。
他勒住馬喘了口氣,忽然覺得少了什麼,回頭問了一句:雲長呢?
沒人回答。
收攏殘兵,劉備再問,聲音已經有點發抖了:雲長在哪?
張飛憋不住了,臉腫著,嗓子裡像含了塊炭,嘶啞地說:大哥,二哥他——他好像沒從城裡出來——
劉備猛地勒住馬。
他回頭望去,下邳城的方向已經遠了,晨霧和塵土混在一起,除了城牆的輪廓什麼都看不清。
那些潰兵從霧裡跑出來,一個接一個地從他身邊經過,但沒有一個是他想看見的那張臉。
遠遠的看見一匹棗紅馬慢慢走來,不緊不慢。正是關羽的座騎。
馬上面空空蕩蕩。
他沉默了很久。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照在田野上,照在他那張被灰塵和汗水糊了滿臉的臉上。他的眼眶有點紅。
他說。聲音低沉,像從地底下擠出來的。
他重新策馬向前,朝著小沛的方向。腳步很慢,慢得像在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人。
與此同時,小沛的東門口。
一隊潰兵裹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衝進了城門。那是關羽留在城外負責接應的偏將,見事不妙帶了幾十個人跑了回來,順手把被俘虜的秦宜祿也帶上了。秦宜祿被推搡著跌進城門洞,嘴裡塞了布,嗚嗚地喊著,喉嚨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他的眼神慌亂而絕望,四處張望著小沛街頭滿目的狼藉——城牆殘破,街巷冷清,守軍稀稀拉拉地站著,一個個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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