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步，停住了。像有什麼東西把她釘在原地——也許是規矩，也許是面子，也許是這麼多天沒見的生分感。她的嘴唇動了好幾下，無聲地開合，像一條擱淺的魚。
呂布看著她。
他身上的戰袍還帶著煙塵和血腥，左肩碎甲片耷拉著，臉上有沒擦乾淨的黑灰，整個人看著狼狽又疲倦。
可他在看見嚴夫人的那一瞬間，眼神變了一下——那變化很小，但被我捕捉到了，像冰山裂了道縫，底下湧出一股熱的東西。
你沒事吧？他問。
嚴夫人搖頭。這一搖頭眼眶突然就紅了，紅得很突然，跟誰在她眼裡點了把火似的。她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最後只擠出兩個字：奉先。
然後她沒忍住，朝呂布走過去，走得很快，裙襬帶風。她到他面前伸手摸他的臉，指尖碰到他臉頰上那道血痕時猛地縮了一下，像被燙了。然後又伸過去，這次沒縮，顫顫地沿著血痕的輪廓滑過去，從眉梢滑到嘴角。
呂布站著沒動，像一尊默許信徒觸碰的神像。
嚴夫人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兩顆砸在呂布胸前的甲片上，發出極輕的聲。她往前一傾，額頭抵在他胸口，肩膀開始發抖，沒哭出聲，就那麼默默地抖。
呂布抬手猶豫了一瞬，然後落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拍。動作笨拙得很，像不太習慣幹這種活兒，但又本能地想安慰她。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攏，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哭啥。他說，我不是回來了。
我以為你回不來了。嚴夫人悶在他胸口說。
胡說八道，呂布說，誰能殺得了我。
嚴夫人抬頭看他，臉上淚痕縱橫，妝都花了，但眼睛裡有一種劫後餘生的人才有的光，亮得灼人。她踮起腳飛快地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帶著淚水的鹹澀。
呂布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用自己的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兩個人就那麼站著，鼻尖碰鼻尖，誰也沒說話。
我在旁邊默默退後半步。嚴夫人這次比我預期的還主動——也許是我剛剛那番話起了作用，也許是她真嚇壞了，也許兩者都有。不管怎樣她今晚一定會把呂布留住，只要她在，貂蟬就安全了。
嚴夫人緩緩鬆開攥著呂布衣袍的手，抬手用袖口輕輕拭去臉頰殘留的淚痕，斂去了方才失態的柔弱模樣。
她深吸一口氣，刻意挺直脊背，一點點端起了呂府當家主母沉穩端莊的架子，只是眼底的溼潤尚未褪去，眼眶、鼻尖依舊泛著淺淺的紅，藏不住方才動容的痕跡。
她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刻意放緩語速，聲音褪去哽咽，多了幾分鄭重：“奉先，你且留下，我有要緊話跟你說。”
呂布點頭往裡屋走，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低聲說了句：玲綺，你去吧，你娘…你娘今天話多，我陪她說說話。
我聞言當即咧嘴一笑，心知其中緣由，乖巧地沒有接話。
心裡想這娘們憋太久了，再加上我灌輸給她的那些話，攢一塊兒今天定然會盡數吐露，徹底爆發開來。
退出房間，我大聲說道：“爹，娘，你們慢慢聊，門我關好了，誰也進不來”
桀桀桀…
腦中忽然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個畫面——
老牛沉身俯首，勤懇賣力，一寸寸深耕土地，笨拙又執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