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趙雲到了小沛城外。
城門開著,沒有守兵,沒有盤查,城門口空蕩蕩的,像是守城的連看門的活兒都懶得幹了。
整座城安靜得不太正常,偶爾有人影從巷口一閃而過,但很快又縮了回去,跟耗子見了貓似的。
趙雲在城門口勒住馬,抬頭看了一眼城門上方的旗——新換的,顏色挺正,在風裡展開得整整齊齊,上頭寫著一個斗大的字。
他皺了皺眉,劉備的旗號明明是,這小沛城什麼時候換了主人?他沒多想,催馬進了城。
一進城,他就明白了——這地方被人洗過。
不,不對,這地方被洗得比土匪還乾淨。
街道兩邊門戶緊閉,有些門板壓根沒來得及裝上,店鋪裡頭空空蕩蕩,貨架跟被狗舔過的盤子一樣乾淨。
地上散落著碎瓦片和踩爛的菜葉,空氣中飄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所有人的家底被人翻出來又扔回地上踩了幾腳。
外頭城牆完好如初,看不出多少交戰的痕跡,可城內街巷,已然歷經一番嚴酷洗掠。
家家戶戶的門栓被蠻力撞斷,歪歪斜斜地倚在牆邊,箱籠全部撬開,陶罐瓷甕打翻在地,值錢的東西——布匹、錢糧、能帶走的——全被搜刮得乾乾淨淨。
糧缸掏空,箱匣碎裂,就連百姓藏在暗處的細軟也沒能倖免,也不知那些兵是怎麼找到的。
街邊鋪面最慘,櫃檯翻倒,貨架空空,剩下點殘破零碎被踩爛在泥裡,混在塵土中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貨。
牆角屋後,處處是匆忙搜刮的痕跡,地上散落著被丟棄的零碎物件,家家戶戶院內空得跟剛搬了家似的。
整座城表面看還算體面,內裡早已被掏空,像一隻被掏盡內臟的雞,皮是完好的,裡頭啥也沒有了。
他問了幾個縮在牆角的百姓,才知道這是劉備乾的——昨天白天劉備派人到百姓家,借得相當徹底,跟強盜打劫似的。
凌晨二更或者三更,劉備帶著人和糧出了城,天亮後呂布率兵入城,連個放箭的都沒有。
換句話說,劉備前腳搜完,呂布後腳進來的,來得正好,直接接收了一座空城。
趙雲太熟悉這種畫面了,從河北到徐州,這一路他見得多了,但每次看到還是覺得胸口堵得慌。
他騎馬穿過兩條街,在巷口遇見幾個蹲在牆根的老百姓,正一人捧著一碗粥喝。
他剛想問路,就聽見一個老頭嘟囔:劉玄德……嘿,說得好聽,什麼仁義佈於四海,仁義就是搶百姓的糧?昨兒個我家最後一缸米,全讓人端走了,連個條子都沒打,說借,借到哪兒去了?天亮人都不見了。
另一個說:你不懂,人家那是借去打呂布的,軍糧嘛,有借無還,你還能怎麼著?
第一個冷哼一聲:那呂布咋沒搶?人家進城還發糧呢,你倒是說說,誰仁義誰不仁義?
趙雲聽得眉頭越皺越緊。
他一直敬重劉備這樣的漢室宗親、仁義之君,鄙視呂布這樣的反覆小人、三姓家奴,可眼前這些老百姓嘴裡說出來的,跟他聽說的完全是兩回事。
這讓他開始有點懷疑——自己千里迢迢從河北趕來投奔劉備,是不是投錯了地方?他勒著馬慢慢往前走,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亂。
走著走著,他看見縣衙前面的空地上排了一條長隊,男女老少都有,人人端碗拿盆,一個一個往前挪。
空地的另一頭搭了幾個棚子,棚子底下架著幾口大鍋,熱氣騰騰往上冒,幾個穿甲的兵正在往碗裡舀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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