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魔被吞煉之後，裂谷中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
最明顯的是風。原本盤旋在裂谷上空的陰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空氣裡不再有那種黏膩的腥甜味，只剩下岩石和泥土本身的氣息，清冷而乾燥。裂谷兩壁枯萎的靈苔不再繼續腐爛，有些地方甚至重新透出了一點極淺的青綠色。灰盲的尖叫聲也聽不見了。那些從血池方向逃出來的灰盲，不是死在了荒原上，就是鑽進了更深的巖縫裡，再不敢出來。
但裂谷裡留下了太多被血魔汙染過的東西。
灰盲的屍體，腐爛一半的皮甲，被血煞之氣浸透的武器，還有血池乾涸後留在池壁上的那層黑紅色汙垢。這些東西不會自己消失。它們是血魔存在的痕跡，如果不清理乾淨，用不了多久，裂谷裡還會重新生出邪氣。
周易沒有猶豫。他直接把混沌造化葫的壺口對準了裂谷。
“都讓開。”他說。
周辰、周擎、韓霜、圖爾，以及身後一百多號士兵，全都退到了周易身後十丈之外。只有周易一個人站在裂谷底部最寬闊的地方。他把葫蘆舉到胸前，靈力緩緩注入。混沌造化葫上的日月星辰紋路再次亮起。壺口處，那縷混沌霧氣開始旋轉，越轉越快，逐漸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小型旋渦。那旋渦不大，卻發出一種奇異的低鳴，像有風從另一個世界吹來。
下一瞬，吸力出現了。
那吸力並不針對人。它精準地捕捉著裂谷中一切不該存在的東西。地面上那些乾癟的灰盲屍體最先動了。它們像被無數只看不見的手抓住，朝葫蘆口飄去。幾十具屍體在半空中越縮越小，最終化為一道暗灰色的氣，被吸進了壺中。接著是散落四處的殘破兵器、甲片、碎骨，乃至那些被血煞之氣染成黑色的岩石碎片。它們在地上滑動、翻滾，像鐵屑被磁石吸引，紛紛朝周易所在的方向匯聚。
“我也感覺到了。”周擎低聲道，“這葫蘆吞的不是東西，是‘不淨’。那些被邪氣染過的，一件都躲不掉。”
他話音剛落，裂谷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沙沙”聲。眾人警惕地望去，只見血池方向湧出一大片黑紅色的塵霧。那塵霧是血魔藏在地下和石縫裡的殘餘血氣，此刻竟被葫蘆的吸力從四面八方逼了出來，像一條條細長的血蛇，貼著地面朝周易游來。周羽若在，或許會射它們幾箭。但那些血蛇的速度很快，幾乎眨眼間就到了葫蘆跟前。周易沒有動。壺口混沌旋渦輕輕一旋，那些血蛇連掙扎都沒有，就全被絞成血霧，吸入了壺中。
“痛快。”圖爾說道。
裂谷中的溫度似乎也回升了一點。周易沒有停，他舉著葫蘆朝血池方向慢慢走。越靠近血池，被吸起來的東西就越多。血池邊那些半嵌在土裡的斷石，被血水侵蝕過的舊兵器，還有池底那層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黑紅汙物，全都浮了起來，朝葫蘆口飛去。混沌造化葫來者不拒。那些東西在靠近壺口時被一層灰紫色的光裹住，然後迅速分解、壓縮、消失。葫蘆內部像有一張永遠填不滿的嘴，在無聲地吞吃著裂谷的舊日罪孽。
等走到血池邊時，池底已經乾乾淨淨。那層黑殼不見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岩石。符文殘片也全被吸走了。葫蘆口輕輕顫了顫，那縷混沌霧氣懶洋洋地轉著，像吃飽了的貓。周易內視一眼，發現葫蘆內部天地中，除了那團已經凝結成晶的血氣精華外，又多了幾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那些被吞進去的灰盲屍體、廢鐵、汙物，此刻全被煉成了一小撮一小撮的粉末。這些粉末雖然不算珍貴，但也是精純的靈材粉末，拿來拌入鐵水或混入靈土，都有用處。
“還剩最後一樣。”周易抬頭看向裂谷更深處。那裡還有一些散落的靈苔和血跡。他沒有再往前走，只把葫蘆口遙遙對準。片刻後，幾道黑氣和灰霧從更深處飄來，被葫蘆吞了進去。裂谷終於徹底安靜了。
周辰走上來，環顧四周，說道：“裂谷的邪氣被清空了。這地方以後可以放心派兵進來了。不過，這裡離血池太近，還是得留人看守。萬一以後還有什麼東西跑出來，也有個預警。”
“讓周青安排。”周易將葫蘆收回腰間，“裂谷以後就是天守領的正式控制區。修路、駐軍、採靈苔，都按計劃來。血池附近暫時封鎖，普通士兵不要靠近。那裡雖然乾淨了，但畢竟曾是血魔的巢穴。”
周辰應下。
眾人沿原路返回。路上，韓霜忽然開口，難得主動：“主公這葫蘆，能吞陰邪。以後若再遇到類似的東西，天守領就多了一道保險。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的法寶。”
“它不只是法寶。”周易說。
韓霜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他看周易的眼神里，敬畏又多了一分。
回到西線大營時，天還沒亮。周青已經準備了一鍋熱湯，又讓伙伕熱了靈麥餅。眾人狼吞虎嚥地吃了。周易沒顧上休息，他讓王大柱把昨晚的消耗清點一下，又讓周擎和周辰各自帶人回防。西線這邊，留下週青和三百名士兵常駐。裂谷上下的防線，也終於穩固下來。
數日後，林曦從主城趕到了西線。她是帶著一批藥農和工匠來的。裂谷清理乾淨後，周易第一時間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林曦。林曦激動得當天就啟了程。她早就惦記上了裂谷底部的靈苔和溫泉。這次來，她要親自規劃裂谷的資源開發。
“裂谷底部的靈苔被血魔吸乾了生氣，但根系還在。只要靈脈沒有斷，過幾個月就能重新長出來。”林曦在裂谷中轉了一圈，越看越滿意，“這裡的溫度、溼度和靈氣條件都很好。以後除了靈苔，還能種些喜陰的靈藥。比溫室裡還合適。”
“那就交給你了。”周易說。
林曦點頭。她又看了一眼裂谷兩側重新泛綠的崖壁，忽然輕聲說：“這地方以前應該也很有靈氣。現在被我們清乾淨了，以後會更好。”
周易站在裂谷邊緣，風吹起他的衣角。西邊的天光灑下來，把裂谷照得半明半暗。那是裂谷最安靜的一次日落。
而天守領，已經真正擁有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