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瀰漫的夢境裡,寧小眠正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走——四周全是同樣的灰色,看不見地面也看不見天空,連空氣都像是一層薄薄的紗,貼在皮膚上有種說不出的黏膩感。她試著用左手捏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掌心,能感覺到痛,但那種痛像是隔著一層水傳過來的,遲鈍又模糊。
“這夢怎麼這麼奇怪。”她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在灰霧裡散開,連回音都沒有。
她停下來,閉上眼睛想了想。以前她做噩夢的時候,只要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就能用“夢想成真”的能力把夢境改掉——比如把追她的怪物變成毛絨兔子,或者把懸崖變成堆。但今天不一樣,她明明知道自己在做夢,卻感覺不到自己平時那種遊刃有餘的掌控力。夢域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著,她的意識伸出去,觸到的卻是一片軟綿綿的、無法著力的事物。
寧小眠睜開眼,歪了歪頭,試著在腦海裡想象一堵牆。
灰霧裡隱約浮現出一面白色的輪廓,磚塊的線條正在從虛空中凝聚出來——但只凝聚到半米高,那輪廓就像被風吹散的煙一樣,碎了。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非常輕,像是有人踮著腳尖在霧裡走。寧小眠轉過身,灰霧裡什麼都看不見,但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不像是一個人,更像是很多腳步疊在一起,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沒有人回答。但灰霧裡忽然颳起一陣冷風,那風不像是從某個方向吹來的,而是從她身體內部往外湧——不對,是從她周圍的空間裡往她身上壓。風裡夾著一種很奇怪的觸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一片一片地剝掉她身上看不見的東西。
寧小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本來有一枚很小的銀色戒指——沈知衡送給她的,說是贊助合同附帶的“紀念品”,但她知道那戒指其實是知衡用自己的魔力養過的護具,能在她睡覺的時候自動觸發一層微弱的防護。但現在,那枚戒指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淡,銀色的光澤像是被風颳走了一樣,從邊緣開始消退。
“誒?”她愣了一下,抬起手想仔細看,但戒指已經徹底消失了,連痕跡都沒留下。
風繼續吹。寧小眠感覺到自己的腦海裡有什麼東西也在被剝離——不是記憶本身,而是那些記憶的“邊緣”,像是每一段回憶周圍那一圈模糊的、讓她能夠順利想起細節的觸角。她能感覺到某個畫面變得模糊了,像是一張照片被人用橡皮擦掉了邊緣,只剩下中心的一小塊。
她努力回想剛才那個畫面是什麼——好像是昨天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沈知衡坐在她對面,把碗裡的紅燒肉夾了一塊放到她盤子裡,還說了一句什麼話。但具體說了什麼,她想不起來了。
“這不對。”寧小眠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點緊張。她抬起兩隻手,試圖在身前凝聚出一個防禦性的造物——隨便什麼都行,一堵牆、一面盾、甚至一隻巨大的抱枕,只要能擋住那陣風。
灰霧裡再次浮現出造物的輪廓。這一次是一面半透明的弧形屏障,像是用夢境的材料編織出來的——但同樣是只成形到一半,那屏障就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光點,消散在風中。那些光點被風裹挾著,朝灰霧的深處飄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寧小眠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點。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她的夢想成真能力在夢境裡幾乎是無敵的——只要她願意,她能在自己的夢裡造出任何東西,從鍊金爐到整棟房子,甚至能模擬出連沈知衡都說“很逼真”的戰鬥場景。
但今天,她的能力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吃掉了。
風越來越大,寧小眠的頭髮被吹得往後飄,衣服的下襬也在風裡啪啪作響。她眯起眼睛,透過灰霧看到遠處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很高,很瘦,穿著一件從頭包到腳的黑袍,像是一尊立在霧裡的雕像。那影子的輪廓很模糊,但她能感覺到那個影子正在看著她。
“繼承者。”那個影子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共鳴感。
寧小眠盯著那個影子,沒有後退。
“你不應該這麼弱。”影子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失望的語氣,“永眠的繼承者,不該連這點風都擋不住。”
寧小眠眨了眨眼睛,忽然覺得有點不服氣。她沒有說話,而是咬緊了下唇,努力調動自己所有的注意力,把精神力集中到自己的手心裡。她感覺到自己的魔力在體內流動——那種異常的、磅礴的、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的魔力——但那股魔力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膜給攔住了,無法順暢地釋放到夢境裡。
“你的夢境,已經被壓制了。”黑袍影子的聲音像是在回應她的困惑,“這是遺忘之風。它會剝掉你在夢境裡積累的一切——你的能力、你的記憶、你的存在感。你在這裡待得越久,失去的就越多。”
寧小眠感覺到自己的記憶又在被什麼東西啃噬了。這一次是更清晰的片段——她記得自己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看到沈知衡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陽光照在知衡的側臉上,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但那個畫面正在一點一點地褪色,像是被水浸泡的舊照片,圖案變得模糊,顏色變得灰白。
她張了張嘴,想要喊出沈知衡的名字——但那個名字剛到嘴邊,那陣風就像是聞到了什麼味道一樣,猛地朝她撲過來,把她整個人往後推了好幾步。她感覺自己的腳踩不到地面,像是被風託了起來,往灰霧的深處拖去。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周圍的東西——什麼都沒有。灰霧裡沒有牆,沒有柱子,沒有可以抓住的任何東西。她的手穿過霧氣,只感受到一陣更冷的空氣。
黑袍影子的輪廓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寧小眠終於看清了那件黑袍的細節——袖口上繡著一種很古老的花紋,像是某種封印陣,又像是某種文字。那些花紋在幽暗的光裡緩緩流動,和她在上一段夢境裡看到的那扇黑色門上的花紋一模一樣。
“繼承者,如果你連遺忘之風都扛不住,”黑袍影子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嘆息,“那你就不配進入那扇門。”
寧小眠想要反駁,但她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了。那陣風像是灌進了她的喉嚨,把她的聲音也一併帶走了。她的身體在灰霧裡越飄越遠,視野裡的黑袍影子越來越小,她能看到灰霧深處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色的漩渦——那個漩渦像是深淵的入口,邊緣翻滾著濃重的霧氣,裡面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種讓人從骨頭裡發寒的空洞感。
寧小眠拼命地想要抓住什麼——她試圖在自己的腦海裡想象沈知衡的臉,試圖用那個畫面來對抗遺忘之風的侵蝕。她記得知衡的眼睛,是那種很深的黑色,像是夜晚的湖面,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她記得知衡的手指,修長而溫暖,當她握住自己的手時,那種觸感會讓她覺得安心,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隻手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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