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午飯時間永遠是人最多的時段,四條打飯視窗前排著長龍,空氣中瀰漫著紅燒肉、清炒時蔬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醬料混在一起的蒸汽味。寧小眠站在隊伍中間,手裡捏著餐盤,整個人還帶著午睡剛醒的迷糊勁兒,眼睛半睜不睜地盯著前方同學的背影發呆。
她的頭髮有點亂,後腦勺翹起一小撮碎髮,大概是枕著手臂睡了一中午留下的痕跡。外套鬆鬆垮垮地掛在肩上,領口歪到一邊,露出半截鎖骨,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被窩裡被薅出來就塞進了食堂。
前面的人往前挪了兩步,她也跟著挪了兩步,動作機械得像一隻設定好程式的布偶。
“困成這樣還來排隊,你不如讓我幫你打回去。”
聲音從身後貼過來的時候,寧小眠的耳朵先感覺到了那股溫熱的氣息,緊接著才是肩膀上一沉——有人把下巴擱在了她的左肩上,力道很輕,帶著一種自來熟的隨意。
寧小眠偏過頭,對上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
顧拾星。情報社的二年級生,頭髮紮成一條利落的低馬尾,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顆小小的梨渦,整個人透著一股“我知道很多秘密但你猜不到我在想什麼”的氣質。
“你幹嘛?”寧小眠眨了眨眼,睏意還沒完全消退,聲音軟乎乎的,聽起來像是撒嬌多過質問。
“排隊啊,我排你後面。”顧拾星理所當然地說,下巴還擱在她肩上,完全沒有要挪開的意思,“隊伍這麼長,借你肩膀靠一下,省力。”
寧小眠“哦”了一聲,轉回頭繼續往前挪。她沒把顧拾星推開,一方面是因為她確實懶得動,另一方面是因為顧拾星靠得並不重,像一隻蹲在肩上的貓,存在感不算太強。
前面的人又往前走了幾步,隊伍像一條遲緩的蛇一樣緩緩蠕動。顧拾星跟著她的步伐移動,下巴始終沒離開她的肩膀,呼吸輕輕掃過她的頸側,帶著一點薄荷糖的涼意。
“你那個贊助者,”顧拾星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背景比你想的深。”
她沒有立刻轉頭,只是微微側過臉,餘光掃到顧拾星的表情——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睜開了,瞳孔裡映著食堂頂燈的光,神色認真得不像是開玩笑。
“什麼意思?”寧小眠問,聲音裡那股軟糯勁兒還在,但語調已經比剛才穩了一些。
顧拾星沒有馬上回答。她偏了偏頭,把下巴從寧小眠的左肩換到右肩,整個人幾乎是貼著她的後背站著,嘴唇湊到她耳朵旁邊,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周圍的嘈雜聲淹沒。
寧小眠眨了眨眼:“知道啊,她本來就是首席。”
“不,我說的是——”顧拾星的呼吸掃過她的耳廓,“候補時期。三年前,她還不是首席的時候,在全校面前空手拆了一個禁制結界。”
寧小眠終於真正轉過了頭。她的眼睛睜大了一點,睏意被這句話驅散了大半。
“空手。”顧拾星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感嘆,“那個結界是校董會用來封鎖舊實驗樓的,三層疊加,每一層都是專業級術式構成。當時好幾個老師都解不開,她走過去,伸手——”她做了一個輕輕一捏的動作,“碎了。”
寧小眠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起沈知衡那雙手——修長、乾淨、指甲剪得整整齊齊,遞合同的時候會不經意地在她手背上敲兩下,摸她頭髮的時候力道輕得像在碰什麼易碎品。
“你確定你說的是沈知衡?”寧小眠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
“整個學園,還有第二個能在入學第二年就空手拆結界的全知路線魔女嗎?”顧拾星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點笑意,“我當時就在現場,親眼看到的。結界碎的時候衝擊波把旁邊花壇裡的土都掀翻了,她站在中間,衣服上一粒灰都沒沾。”
寧小眠沉默了。她的大腦在努力消化這個資訊,但畫面感實在建立不起來——她腦子裡沈知衡的形象永遠是那個坐在窗邊看合同的安靜身影,或者是在她睡著時輕輕整理她頭髮的溫柔手指,實在很難把“空手拆結界”和沈知衡畫上等號。
“她為什麼要拆那個結界?”寧小眠問。
顧拾星聳了聳肩:“沒人知道。她拆完之後就走了,連解釋都沒給一句。校董會那邊後來也沒追究,好像那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了。”她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一點,幾乎成了氣音,“不過有傳言說,那棟舊實驗樓裡關著什麼東西——她進去是為了確認那東西還在不在。”
寧小眠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餐盤的邊緣。她心裡升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一根細針輕輕扎進了皮膚,不疼,但存在感很強。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說什麼?”她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顧拾星沒有立刻回答。她保持著那個貼近的姿勢,目光落在寧小眠的側臉上,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食堂的嘈雜聲像一層厚重的幕布包裹著她們,周圍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女生之間壓低聲音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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