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舊報刊區在東北角,採光最差的那一排。
寧小眠抱著枕頭找到這裡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她從來沒見沈知衡主動往這種角落鑽過。沈知衡喜歡亮堂的地方,喜歡靠窗的位置,說那樣看合同眼睛不累。
可此刻,那個一向從容的人正坐在最裡面一張長桌的末席,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舊年鑑,手指僵在某一頁的邊沿,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寧小眠歪了歪頭,抱著枕頭走近了兩步。
腳步聲在空曠的舊刊區裡格外清晰,沈知衡卻沒有回頭。這不正常——寧小眠知道,沈知衡的感知力一向敏銳得嚇人,平時自己隔著半層樓打個哈欠她都能聽見。
寧小眠把枕頭夾在腋下,繞到桌子側面,探頭去看她的臉——然後愣住了。
沈知衡的臉色白得不正常。不是平時那種冷白皮的白,是一種透著灰調的、失了血色的白。她的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有幾滴順著太陽穴的弧度滑下來,滑過顴骨,懸在下頜線上微微顫動。
她的右手按在年鑑的書脊上,手指蜷曲,指節泛白。
寧小眠從來沒有見過沈知衡這個樣子。
在她印象裡,沈知衡永遠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哪怕被校董會的人堵在走廊裡刁難,她也能笑著把對方的話一句句堵回去;哪怕被人當面罵“裝模作樣的贊助商”,她也不過是挑了挑眉,連表情都懶得換。
“沈知衡。”寧小眠放下枕頭,蹲到她腿邊,伸手覆在她按在書脊的手背上。
觸到的一瞬間,她才知道什麼叫冰涼——沈知衡的手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一樣,冷得她指尖一縮,但沒有收回去,反而握得更緊了些。
沈知衡終於有了反應。她慢慢轉過頭來,目光有些渙散,對上寧小眠的臉之後,停了兩三秒,才漸漸聚焦。
“……小眠?”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像嗓子被什麼東西磨過一遍。
“你頭痛嗎?”寧小眠問,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剛睡醒似的軟糯,但語氣裡的擔心藏不住。
沈知衡沒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看了一眼寧小眠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沉默了幾秒,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寧小眠不信“有一點”這種話。能讓沈知衡露出這種表情的,絕對不是“一點”。
她沒有追問,而是站起來,把手裡的枕頭疊了兩折,墊在沈知衡腦後和椅背之間。然後她蹲回沈知衡腿邊,仰頭看著她,把自己的手掌整個貼上了沈知衡的額頭。
額頭的溫度比手背更涼,像一塊浸過井水的玉石。
寧小眠皺了皺眉,掌心覆在她額頭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小聲說:“你發燒了。”
“不礙事。”沈知衡說,語氣試圖恢復平時的輕鬆,但聲音裡的虛弱出賣了她。
寧小眠沒有接話。她保持著蹲在沈知衡腿邊的姿勢,另一隻手也覆上來,兩隻手一起捂著她的額頭,像一隻要把自己體溫渡過去的小動物。
舊刊區裡只有頭頂老式日光燈管細微的嗡鳴聲,和遠處書頁翻動的沙沙響。窗外的陽光被百葉窗切成一條一條的,斜斜地落在她們腳邊的地板上。
“我夢裡有個人長得像你。”寧小眠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跟沈知衡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在哭。”
她低頭看向蹲在自己腿邊的寧小眠——小姑娘的頭髮有些亂,大概是午覺睡醒就直接跑來找她了,頭頂還有一小撮翹起來的髮絲,在日光燈下泛著毛茸茸的光。她的眼睛很認真,沒有平時那種半睡半醒的迷糊,而是帶著一種沈知衡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小心翼翼的觀察。
“什麼時候的夢?”沈知衡問。她的聲音依然啞,但已經比剛才穩了一些。
“好多次了。”寧小眠說,“最近一個月,隔幾天就會夢到一次。”她頓了頓,把臉往沈知衡的膝蓋邊靠了靠,像一隻尋找溫暖的小動物,“夢裡很黑,她一個人站在一個很大的房間裡,四周什麼都沒有。她在哭,但聲音很小,像是怕被人聽見。”
沈知衡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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