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角掛著一個極淡的笑意,眼底卻沒有什麼笑意。
她的聲音很輕,語調甚至帶著一點玩笑的意味,但那種玩笑底下藏著的東西,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微微凝滯了一瞬。
寧小眠沒有被她這個表情嚇到。她站在書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歪著頭看著沈知衡,說:“沒有,我看不懂。”她頓了頓,補充道,“第一頁有個詞我查了字典才明白什麼意思。”
沈知衡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點。她伸手拿起信封,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說:“有人想離間我們。”
沈知衡把信封放回桌面,然後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寧小眠面前。她比寧小眠高半個頭,低頭看著寧小眠的眼睛,目光裡帶著一種少有的認真。她伸出手,握住寧小眠的右手,把那隻手拉起來,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寧小眠的掌心觸到沈知衡溫熱的皮膚,微微一燙。她下意識地想縮回手,但沈知衡握得很緊,沒有讓她抽走。
“看。”沈知衡說,聲音低沉而平靜。
寧小眠的掌心忽然傳來一陣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皮膚表面鑽了進去。她本能地閉上眼睛,然後她“看到”了。
那是一座白色的塔。塔很高,高到看不見頂端,塔身光潔如陶瓷,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排排細密的視窗,像是蜂巢的孔洞。塔的周圍是一片灰白色的霧,霧氣濃稠得像實體,把整個空間都包裹在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裡。
塔的內部,有一間會議室。長桌,白牆,沒有窗戶,頭頂的燈光冷白而刺眼。桌旁坐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穿著統一的白色制服,胸口彆著同樣的徽記——一隻眼睛,瞳孔位置是一把劍。
沈知衡也在其中。她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檔案,封面上寫著四個字:“白塔協議。”
有人在說話。聲音隔著記憶的濾鏡,模糊而遙遠,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寧小眠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感覺到那種情緒——壓抑、緊繃、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然後畫面變了。會議室空了,長桌翻倒,檔案散落一地。白色的牆壁上出現了裂紋,裂紋裡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牆面往下流。地上躺著人,一個,兩個,三個……寧小眠數不清,她只看到那些白色的制服被染成了深色,胸口的徽記被血汙覆蓋,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沈知衡站在房間的中央。她的衣服上全是血,臉上也是,但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結冰的湖。她低著頭,看著地上的一具屍體,嘴唇微微動了動,說了兩個字。
寧小眠沒有聽到那兩個字是什麼,因為畫面到這裡就碎了,像一面被砸碎的鏡子,碎片四散飛舞,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她的手還貼在沈知衡的額頭上,掌心微微發燙,指尖在輕輕顫抖。她看著沈知衡的眼睛,沈知衡也看著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寧小眠能看清沈知衡瞳孔裡的自己。
“看到了?”沈知衡問。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剛才那段記憶碎片不是她自己的。
寧小眠點了點頭。她沒有把手抽回來,反而把另一隻手也抬起來,兩隻手一起貼在沈知衡的臉頰上,掌心包著她微涼的皮膚。
寧小眠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忽然把臉湊過去,埋進沈知衡的頸窩裡,鼻尖蹭著她的鎖骨,含含糊糊地說:“那你現在有我。我幫你贏回來。”
沈知衡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她慢慢放鬆下來,抬起手,落在寧小眠的後腦勺上,指腹輕輕穿過她的髮絲。
“好。”沈知衡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你睡,我來佈局。”
寧小眠沒有回答。她的呼吸已經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整個人像是小貓一樣蜷在沈知衡的懷裡,臉頰貼著她的頸窩,睫毛輕輕掃過她的皮膚。
沈知衡低頭看著她,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意。她維持著這個姿勢站了很久,直到寧小眠的呼吸徹底平穩下來,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打橫抱起來,放到自己的床上。
她拉了被子給寧小眠蓋好,然後坐回書桌前,拿起那個信封,在手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火漆上的劍眼徽記上,眼底的光一點一點地冷下去。
她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了一行字:“白塔協議·餘孽。”
然後她把那張紙摺好,收進口袋裡,重新看向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深,俱樂部的後院亮著一盞孤零零的燈,燈光照在落葉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聽見身後床上傳來一聲含含糊糊的夢囈。
沈知衡沒有回頭,但嘴角的弧度悄悄加深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