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回到東宮的時候,天邊的霞光已經收得只剩一線淺淡的橙紅。
她連衣裳也沒換,身上還穿著那件在演武場沾了些塵土的淺青宮裝,袖口挽著一小截沒放下來,髮間那對點翠小簪鬆了一半,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地磕在一起。
宮女跟在後面想替她理一理,被她擺擺手擋開了。
她徑直往書房走,步子又輕又快,裙襬帶起廊下幾片早落的玉蘭花瓣,打了個旋兒又落回原處。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暖黃的燈光,她伸手一推,門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蕭衍之正伏在案上批摺子,案頭那摞摺子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擱著一盞已經涼了大半的茶。
他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硃筆還懸在紙面上,筆尖凝著一小顆將墜未墜的朱珠。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皎皎已經朝身後揮了揮手。
跟在後頭的宮女和廊下兩個伺候的小內侍便都懂了,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走在最後的小內侍還順手把門帶上了,門扉合攏時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
皎皎自己繞到案邊,彎腰搬了張矮凳。
她把矮凳往蕭衍之案邊一擱,擱得極近,近到凳沿幾乎貼著他的椅子扶手。
她一屁股坐下去,側身一歪,整個人的重量便全卸在他肩頭,腦袋枕著他的肩窩,臉朝著他的頸側,頭髮蹭著他的下頜。
蕭衍之手裡那支硃筆頓了一頓,筆尖在摺子上洇出一個小紅點,他也不去管,只偏過頭看她,鼻尖幾乎擦著她額角那一小片碎髮。
“怎麼了,一回來就撒嬌?”他的語氣跟平日沒什麼分別。
皎皎把臉往他肩窩裡又埋了埋,悶聲道:“回來的路上遇著江令辭,他問東問西的,煩死了。”
蕭衍之手中的筆停了一瞬,筆鋒很快又落回摺子上,繼續往下批。
他神色不變,連眼皮都沒抬,語氣也平平的:“他問你什麼?”
皎皎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蹭了蹭,像只終於回了窩的小貓,聲音悶在他衣料裡,含含糊糊的:“問我花是誰畫的,又問我用的什麼胭脂,你說他這人是不是奇奇怪怪的?”
蕭衍之手裡的硃筆停了半拍,筆尖懸在摺子上一動不動,墨珠將落未落。
他不動聲色地把筆擱回筆架上,偏過頭來看她,像是在等她繼續說。
皎皎自顧自說下去,“你說他問這些做什麼?一個御史,管天管地,連我脖子上畫什麼花都要管?”
蕭衍之沒有立刻接話,伸手去夠桌角那盞涼透了的茶,端起來抿了一口,把眼底那點被壓下去的沉色也一併嚥下去。
江令辭,他早該想到的,那人這幾年盯他盯得緊,明面上處處作對,暗地裡未必沒在查別的。
他從前只防著朝堂上的明槍暗箭,今日皎皎這一說,他忽然意識到,那人怕是早就把目光放到了她身上。
“你說了什麼?”他問,語氣還是溫溫的,像在哄她繼續說。
“我說你畫的啊。”皎皎答得理所當然,“這有什麼不能說的,本來就是你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