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門外的蕭衍之指尖發冷，全然不知那片死寂裡驟然平息的風雨，究竟是以何種荒唐糾纏、無從言說的方式落幕。
那種死寂比爭吵更讓人害怕。他只知道那種死寂持續了很久，久到他以為時間停住了。
許久之後，殿門緩緩開啟。帝王緩步走出。
皇帝的唇角破了一塊，滲著淡淡的血痕，像是被什麼器物砸到，又像是被指甲劃蹭所致。
他的衣袍有些凌亂，領口微微歪著，髮絲也不像平日那般齊整，面色沉鬱，卻不見怒意，只剩一股難以言喻的狼狽與疲憊。
他看見蕭衍之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父子兩人對視了一瞬，皇帝沒有說話，從他身側走了過去，步伐很快，彷彿急於逃離這片天地。
蕭衍之轉頭看向殿內滿地狼藉，茶盞碎了一地，桌案上的東西被掃落下來，連那盆母親最愛的蘭花都翻倒在地上，花瓣散落四處。
沈蘅華背對著殿門立在窗前，肩頭微微顫動，她抬手慢慢理了理凌亂的衣襟，拂去衣上斑駁的茶漬，又將散落的髮絲隨意攏到耳後。
她的身形雖有些不穩，可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宛如狂風過後倔強挺立的草木。
殿內安靜極了，只有母親極輕極淺的抽泣聲，像一片落葉被風捲起又落下，斷斷續續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徹底停。
蕭衍之沒有進去，他在殿外跪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在跪什麼，只是心底一股莫名的驅使。
他想跪在那裡，替父皇贖一點他不知道該不該贖的罪，想告訴母親，不是所有人都像父皇那樣，想讓她知道，她的孩子同那位帝王不一樣。
他在殿外跪了很久。久到膝蓋失去知覺，久到天色從明變暗，久到曾姑姑出來勸他回去，他不肯走。
最後是皎皎來找他，小小一團，從宮道那頭跑過來，蹲在他面前，歪著腦袋看他，軟糯的嗓音輕輕響起：“哥哥，你怎麼跪在這兒呀？”
她小心翼翼攤開小手，把攥了許久的桂花糖遞到他唇邊，又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聲央求：“哥哥，我們回去好不好？”
他含下那顆桂花糖，清甜滋味在舌尖化開，而後起身，牽著皎皎的小手，轉身離去。
此時此刻，夜風呼嘯，月光將蕭衍之的影子拉得頎長，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裡沒有破皮，沒有血，什麼都沒有，可他忽然覺得自己和父皇之間的距離，近得可怕。
父皇當年不也是為了權位步步為營，最終登頂九五？他贏了天下，為了制衡朝局，弄丟了相伴半生的妻子。
這份失去，並非愛意消散，而是他親手斬斷了彼此之間所有牽連，他失去的，是母親眼底那份全然的信任與熱忱，換來的，是一片死寂的漠然。
父皇心裡，定然是有母后的，不然不會在那場巫蠱大案面前這般掙扎，此事當年被父皇捂得密不透風，自始至終唯有在場寥寥數人知曉，半分風聲都未曾外洩。
何其諷刺。
他心底疑心結髮妻子的品性，認定她行巫蠱詛咒之事，卻仍不惜降下明詔稱元后暴斃，保全她千秋清名，護佑沈家滿門免遭株連。
就是因為愛她，才會在多年以後還來看她，會在殿內站那麼久同她爭執，會在出來的時候衣袍凌亂、嘴角破皮、滿臉狼狽。
可那又怎樣？他們彼此相愛，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不是因為愛意消亡，而是身為帝王的他做出了取捨，選擇了比情愛更重的前路。
倘若有朝一日，皎皎也用這般眼神望向自己呢？
蕭衍之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他想起今夜的皎皎，生氣時眼眶泛紅，緊抿雙唇，倔強地別過頭不肯理他。
那是帶著情緒的眼眸，藏著氣惱、委屈與嬌嗔。但凡有情緒，便代表著在乎。她惱他，怨他，鬧脾氣，皆是因為心中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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