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在馬背上,看了一會兒,才淡淡開口:“一頭鹿,死了。”
皎皎愣了一下,湊近了看。枯葉半掩著一頭幼鹿的屍體,不,已經不能說是完整的屍體了。
它的腹部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內臟被掏空了大半,殘留的血肉在秋日的涼意裡已經發黑髮硬,散落在周圍的枯葉上,腥氣混著泥土和草木腐爛的味道,一陣一陣地漫過來。
脖頸處的咬痕深可見骨,皮肉翻卷著,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理,周圍散落著凌亂的腳印和拖拽的痕跡,一路延伸到更深的林子裡去,像是一群狼在這裡飽食了一頓,然後拖著剩下的殘骸走遠了。
皎皎的臉色白了一下,下意識別開了目光,她不是沒見過獵物,可她沒見過被吃得只剩一半的獵物。
胃裡翻湧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那點不適壓了下去。
皇帝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溫和的打趣:“這就受不了了?朕第一次見的時候,比你還不濟。”
皎皎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父皇。他坐在馬背上,側對著她,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像是在回憶什麼:
“那時候朕剛跟著先帝狩獵,比你大不了多少。先帝獵了一頭鹿,當場開膛破肚,朕看了一眼,吐了大半個時辰,回去之後三天沒碰肉。”
皎皎聽得愣住了,她從未聽過父皇說這些,也從未想象過父皇也會被嚇得吐出來。
“父皇……”她忍不住開口,“真的假的?”
皇帝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假的。”
然後他夾了夾馬腹,往前走了幾步,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笑意,“朕吐了三天。”
皎皎噎住了,又好氣又好笑,心裡的那點不適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大半。
她夾了夾馬腹跟上去,聲音也活泛了些:“父皇騙人。”
“朕騙你做什麼,回去問你皇祖母,她親眼見的。”皇帝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著,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不過朕後來學乖了,看了幾次就習慣了。你也不差,至少沒有當場吐出來。”
皎皎撇了撇嘴,沒有說話,可握著韁繩的手鬆開了些。
她低下頭,看見地上那串雜亂的腳印,斷斷續續地延伸到更深的林子裡去。
皇帝走在前頭,聲音不緊不慢地飄過來:“獵場以前沒有狼,去年才來的。去年朕就讓人查過,那幾頭狼是東山那邊跑過來的。”
他停了一下,偏了偏頭:“你大哥跟朕提過,想帶兵去東山圍剿,朕沒準,想著總要讓你親手射一隻出出氣才好。”
皎皎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一路上,那串腳印時斷時續,有時拐進灌木叢裡就消失了,有時又冷不丁地冒出來,空氣裡偶爾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剛走過。
皎皎警惕地環顧四周,可除了風聲和偶爾驚飛的鳥,什麼也沒有。
兩人繼續前行,皇帝在前頭走著,不緊不慢,偶爾停下來辨認一下方向,偶爾看一眼地上的痕跡。
他那副從容的樣子,彷彿不是來獵狼,只是在林子裡逛一逛。
皎皎跟在他身後,握著手裡的弓。她覺得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好像也鬆了一些。
林間的小徑漸漸開闊起來,前方又露出一片空地。
這一次,空地比先前更寬闊,四周的樹像是被什麼力量清開了一樣,整整齊齊地圍成一個半圓,中間是一大片枯黃的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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