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叫出來,太后轉佛珠的手登時停了。
他已經很多年沒這樣叫過她了,自他登基,她便是太后,是母后,是這壽康宮裡說一不二的祖宗。
滿宮裡的人叫她太后娘娘,連他,也是“母后”“母后”地叫,客氣、恭敬、滴水不漏,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殿門。
太后閉了閉眼,又緩緩睜開,氣是順了些,可嘴上仍不肯輕易饒過:“現在知道叫娘了?方才問什麼孫子兒子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我是你娘。”
皇帝低笑了一聲,順著她的話道:“是兒子的不是,娘消消氣。”
說著又親自把那半盞熱茶往她手邊推了推,“夜深了,喝口熱的,您要實在氣不過,兒子明日再去慎刑司提審,給您出氣。”
太后瞪了他一眼,到底還是接過茶盞飲了一口,茶還溫著,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舒服了些。
她放下茶盞,看了皇帝一眼,見他還站在自己跟前,像個做錯了事等著寬恕的少年,心裡那股火氣到底是散了。
她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坐吧,挺大個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闖了禍便來跟前站樁。”
皇帝重新坐了下來,燈影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太后也不催他,只端著那盞熱茶慢慢飲著。
過了好一會兒,太后才重新開口,這一次沒再帶火氣,語氣平緩了許多:“你心裡到底怎麼想的,今夜跟哀家交個底。”
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說:“衍之什麼都好,論心性,論手段,論在朝中的根基,兄弟幾個裡沒有比他更合適的。”
太后點了點頭,沒有插話,等他說下去。
皇帝卻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盞紗燈上,燈焰只有豆大一點,在微涼的夜風裡輕輕搖曳。
皇帝低聲說道:“可他終究是蘅華的兒子,來日朕不在了,他若執意要為沈氏平反,替她翻案,恢復她的名分,甚至追封太后……”
“到那時,朕在史書上成什麼?一個廢黜髮妻、負心薄情,被兒子推翻身後定論的昏君?”
殿內靜了一瞬,炭火噼啪爆了一聲。
太后慢慢放下茶盞,很輕地嘆了一聲:“承煜,他與沈氏是母子,與你,又何嘗不是父子呢?”
皇帝抬眼看向太后,神色不明:“母后以為,他不會?”
太后搖頭:“哀家不知道他會不會,衍之這孩子的心思深,哀家也未必看得透,可哀家知道,若你來日走了,最能撐住這片江山的是他,也只能是他。”
皇帝沒有接話。他慢慢轉著那枚翡翠戒指,燈光映在戒面上,幽幽的綠,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他知道太后說的是對的,天下不能再交到章家人的手上,旁的皇子又皆不如蕭衍之的天資。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甘心。
他從父皇手裡接下的是一副被章氏蠶食得千瘡百孔的江山,他用了近二十年,把權柄一點點收回來,把外戚按下去,把朝局捏在自己手裡。
若到頭來,自己的身後名要被兒子一筆勾銷,那這些年豈不是白熬了?
太后看著他,目光裡浮起幾分複雜。她怎會不知道這個兒子在想什麼,他從小便好強,越是不安,越要裝作一切盡在掌握。
她嘆了一聲,說:“你教得了他帝王心術,怎麼就教不了他體恤你這個做父皇的難處?”
皇帝抬眼看向太后,似是想說什麼,被太后抬手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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