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被他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她張了張嘴，想說“我跟他是朋友”，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這話太單薄。
朋友是朋友，可她說到底是個公主，她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連跟誰多說兩句話都能被參上一本。
她忽然想起今日江令辭看她的那一眼，心裡那點不自在又翻上來。
“那我不見他了？”她小聲問，語氣裡帶著點委屈。
“沒說不讓你見。”蕭衍之把摺子翻過一頁，筆尖落在紙面上，字跡穩穩的，“見可以，別單獨見。要見就在宮裡見，光明正大，有旁人陪著。”
“別跟他出去，別跟他去茶樓飯館，別讓人有由頭說閒話。他若真有話想跟你說，宮裡什麼地方不能說？”
皎皎“哦”了一聲，把那本摺子翻開來，低頭批了兩行，又忍不住抬頭看他。
“看我也沒用。”蕭衍之的筆沒停，語氣不鹹不淡的，“人心複雜，你若被舊誼迷了雙眼，吃苦的只會是你。”
“可是，他……也圖不了我什麼啊。”皎皎把下巴擱在案沿上，歪著頭看他，一副“你太小題大做”的模樣，“謝家再怎麼落魄，也是百年世家，今年春闈若再中，前程總不會差。他圖我什麼？我又不是銀子，還能讓他發財不成。”
“圖不了？”蕭衍之擱下筆，偏過頭來看她，眉頭微微蹙著，燈下那雙眼睛裡有一點她平時很少見的銳利，“若他騙你感情呢？”
“哥哥你說什麼呢？”皎皎被他這句話說得耳根倏地一熱，整個人從案沿上直起身來，瞪圓了眼睛看他，嘴張了兩下才找回聲音，“我……我跟他就是朋友，小時候的朋友，哪來的什麼感情不感情的，你這個人怎麼——”
“你年紀小，身邊的人又陪著你鬧騰。”蕭衍之打斷她，語氣不重，可每個字都落得又穩又準，“顧星遙跟你吵，裴亦錚跟你鬧，衍安又是悶葫蘆一個，你身邊來來去去就這麼幾個人。”
“你從小到大，身邊就這麼幾個人，來來去去都是這一款。你習慣了吵吵鬧鬧的，忽然有個人溫溫潤潤地站在你面前，你覺得新鮮，覺得他跟旁人不一樣。你分得清那是新鮮還是別的嗎？難保你鬼迷心竅。”
“新鮮？”皎皎被他這一連串話說得愣住了，抬起頭來，瞪著他，嘴比腦子快，“我怎麼就會覺得新鮮了？哥哥，你不就是這樣對我的嗎？你說什麼我都聽，你想做什麼我都說好，我闖了禍你替我收拾，我鬧脾氣你哄著我。你比謝臨川還縱容我呢，我從小到大天天見你這樣，怎麼沒見我對你鬼迷心竅？”
這句話一齣口，書房裡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聲音。
蕭衍之握著筆的那隻手停在半空，筆尖懸在紙面上，一滴硃砂凝在那裡，將墜未墜。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燈焰跳了兩下，把他的影子在書架上拉得忽長忽短。
皎皎說完才覺得自己這話哪裡不對。她張了張嘴，想補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哪個意思。
她方才只是不服氣，只是覺得哥哥拿“新鮮”兩個字堵她堵得沒道理，可說完了，她忽然覺得書房裡安靜得有點過分了。
蕭衍之偏過頭來看她，燈影在臉上落了一層薄光，那雙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情緒，平靜得像一潭封凍的水，可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她看見了，卻看不清。
“你說得對。”他開口了，語氣聽不出任何起伏，“所以別找第二個。”
皎皎愣住了。
“什麼？”她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別找第二個。”蕭衍之把摺子合上，擱到案角，重新拿起一本，翻開，筆尖蘸了蘸墨，落下去之前又停了一瞬，補了一句，“你已經有一個了，夠你受的。再來一個，我怕你應付不過來。”
他這話說得像是玩笑，可皎皎聽得出，那底下的東西一點也不玩笑。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見他低頭批摺子，側臉在燈下安安靜靜的，那點方才一閃而過的什麼東西已經被他收得乾乾淨淨，只剩平日裡那副溫潤從容的模樣。
“你還小，分不清什麼是舊誼，什麼是別的。”蕭衍之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不緊不慢的，“等你分清了，說不定已經晚了。”
皎皎趴在案上，拿筆桿一下一下地戳著桌面，戳出細碎的篤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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