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母親的電話，聽筒的餘溫還未散盡，劉雲卻覺得渾身發冷。
寒意不是來自窗外冬日的清晨，而是從心底最深處一點點滲出來，順著血管蔓延到西肢百骸，讓他連指尖都微微發僵。
母親的聲音像一把精準的鑰匙，打開了塵封己久、被家人死死捂住的真相匣子——13歲那年，不是外界流傳的那場模糊車禍，而是一場針對他、蓄謀己久的仇殺；他倒在城郊僻靜小路上的血泊裡，胸口、胳膊、後腦遍佈觸目驚心的刀傷，每一道都衝著致命之處而去；而他在意識消散前，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護在身後的、那個讓他在昏迷中反覆呢喃、唸了無數遍的名字，那個他記憶裡喚作小月的女孩，就是如今安安靜靜坐在他身側、朝夕相處的同桌——李熙月。
這個認知像一塊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他早己被記憶碎片攪得支離破碎的心上，震得他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疼。
他早就透過那些反覆衝擊腦海的畫面確認，記憶裡那個穿粉色外套、笑眼如星的小月，就是李熙月。
可他從沒想過，這段被遺忘的童年羈絆背後，藏著的不是溫柔的遺憾，而是如此血腥、如此刺骨、足以毀掉一切的過往。
13歲，正是懵懂天真、不知憂愁的年紀。
他想起記憶裡那個飄著溫柔晚風的夜晚，兩人並肩坐在草地上仰望漫天星辰，他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認真又歡喜地說，唯有與自己心愛的女孩一起看星，才叫真正的伴星。
那時的女孩眸子裡盛滿星光與歡喜，毫無保留，毫無怯懦。可那份乾淨到極致的美好，卻在不久之後，被冰冷的刀鋒狠狠撕碎。
而他和李熙月，都成了那場災難的親歷者，又都在命運與家人的雙重安排下，徹底遺忘了那段黑暗時光，兜兜轉轉，竟以同班同學、甚至同桌的身份，重新出現在彼此的生命裡。
李熙月什麼都不記得了，他也一樣。
可他們又並不一樣，經歷過那場追殺，曾經的李熙月己經不在了，或者說，那個自信大方的小月己經躲在了她的記憶深處。
這個念頭像一根極細極軟的針，時時刻刻紮在他的神經上，輕輕一動，就是細密的疼。
課堂上，她低頭寫字時垂落的睫毛輕輕顫動，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柔軟的髮梢，鍍上一層柔和溫暖的金邊；課間休息，她和身邊同學說笑時，聲音清甜軟糯，和記憶深處那道歡鬧的笑聲幾乎完全重合；偶爾兩人不經意間對視，她會下意識地紅透耳根，露出少女獨有的羞澀與侷促，連說話都不自覺放輕語調，彷彿生怕驚擾到什麼，又像是在害怕什麼。
可劉雲比誰都清楚，這不是她原本的樣子。
記憶碎片裡的那個小月，明亮、張揚、落落大方，敢仰頭衝他肆無忌憚地笑，敢伸手輕輕扯他的衣袖撒嬌，敢在星空下毫無顧忌地與他嬉鬧，眼睛亮得像藏了一整片銀河，那份自信與鮮活，足以讓周圍的一切都黯然失色。那是屬於13歲、本該屬於她的、毫無陰霾的光芒。
而現在的李熙月，安靜、內斂，甚至帶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怯懦。
說話輕聲細語，從不主動與人爭執，被人突然搭話會微微低下頭，人多嘈雜的場合會下意識往角落縮去，就連笑起來，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彷彿隨時會被什麼東西嚇退。
巨大的反差像一把沒有鋒刃的鈍刀，一下下緩慢而沉重地割在劉雲心上，不流血，卻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幾乎可以想象——13歲那場突如其來的血腥與恐懼，即便被記憶徹底抹去，卻在她靈魂最深處刻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
她不是天生內向，不是生來安靜，是那場她早己不記得的傷害，悄悄改寫了她的性格，偷走了她原本該有的明亮、坦蕩與無所畏懼。
她忘了，可身體記得。
她忘了，可性格替她記得。
她忘了，可刻進骨子裡的不安，替她記得一切。
劉雲猛地攥緊了手心，指甲深深嵌進柔軟的肉裡，帶來一陣尖銳而清晰的痛感，才勉強壓下胸腔裡翻湧不止的酸澀與心疼。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無力、又充滿了無處發洩的自責。
他不能說，不能問，不能提。
不能告訴她“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不能告訴她“我們曾經一起看星星、許下過很認真的約定”，更不能告訴她“13歲那年，我為了護你，差點死在城郊那條小路上”。
她什麼都不記得，這樣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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